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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80章 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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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进主将营帐内。

“殿下,我叫后勤煮了碗面给您,快吃吧,您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

赵祯易看了眼面碗,这是一碗刀削面,夹杂着鲜嫩的青菜和少许肉末,顶上还趴着一个圆润莹白的水煮鸡蛋。

他有些奇怪:“军中哪来的鸡蛋?”

张苍心中倒是早有预料他会问这个,解释道:“守城成功后,善州百姓都松了口气,奔走相告,有的还要送粮食来军营,我们就都收下了。这个鸡蛋就是刚送来的。殿下您又是打仗又是昏迷的,我就叫放个鸡蛋补补身体。”

热气袅袅升腾,赵祯易看着那碗面默了一下,只说:“军需困难,收下可以,叫后勤检查好,保证安全。”

他右手执起木筷,拌了拌面,更多白雾般的热气升腾起来,蛋白滑嫩,内里的蛋黄是很温暖的黄色,微微溏心欲滴,他认认真真吃下,许是刚刚拉弓的手用力过猛,筷子举着比平常都要沉重。

他又想起进善州城那日,他跟在裴先生的身后,两侧是迎接他们的百姓,看着他们的眼神中,怯懦而期待。城内焦黑荒凉,年初时张贴在家家户户门口的大红对联与贴花,几乎都被撕下,碎屑纸条在石板路上纷纷无序翻飞,像一群飘逸的精灵,扫过马蹄,不时发出轻灵窸窣的声响。

雍朝的习俗,若是家里当年有人去世,要撕下对联。

记忆渐渐模糊,那日骑在他马前头的那个稳重身影影影绰绰,要看不清了。

许久,他放下吃净的面碗,说道:“带我去见裴将军。”

张苍还是有些担心他又受到刺激,“殿下刚清醒没多久,要不……”

赵祯易打断,斩钉截铁:“带我去见。”

终究要面对。

张苍带着他来到不远处的一处营帐内,这里被搭构成了一个小灵堂,放着一副棺材在正中,棺盖还未完全盖上,露出小半。棺材的后面,架着一副空空的盔甲。

那盔甲实在眼熟,护心镜明亮,身甲细密,狮蛮带扎实,兜鍪坚硬。见甲如见人。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肋前的身甲破损了一个口子,金属边缘沾黏着暗红色的血迹。

盔甲在这里空空落落,似乎还在等待自己的主人。

细密的雨丝飘洒一片,模糊记忆。裴松照无数次回头,注视,聆听,与他指点战局,和他谈心,乃至拍肩,都穿着这套盔甲,以至于见到这副样式的盔甲,就仿佛看到了他的面容和他的身影。

再往前呢,在还不是同他作战的时候,他当然并不穿着这件,而是在东宫不为人知的房间内,他细细地教导他与太子殿下兵书知识和毕生经验。那时他还没有白发,面容还没那么苍老,声音也比现在要洪亮。

他一步一步缓缓向那副棺材走去。

预想中的画面出现在他面前,从棺材留着的小半口子,他垂眸,看到了裴松照的面容,苍白而安详。头发被人梳理过,簪了个简单而严整的发髻。身上也被人照料过,擦去了血痕,换上了干净整齐的层层衣袍。盖着一层到胸口的白布,只余双手放在布外。

很平静,宛如只是睡着了,但是这具躯体的心脏不会再跳动,不再带动呼吸而起伏。

赵祯易轻抚上棺材边缘,这应是在善州城内临时买下的棺材,用料算不上多好,摸着冷冰冰的,他很想再触碰点什么,手伸下棺材,与裴松照粗粝的大手相握。

也是冷冰冰的。

“殿下……”张苍担心他太过伤情。

再握一会吧,这是他与裴先生之间最后一次触碰了,自此以后,就是黄土永隔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他是他最敬仰的先生,他是他最隐秘的学生。

太子殿下,他的皇兄……应当也会很伤心吧。

纵再不舍,终有一别。他轻轻安放回那只苍老骨感的手。

“殿下,廖军使说,这些箱子都是整理出来的裴将军的东西,还需您来看如何处置。”

顺着张苍所说,赵祯易看到这里一旁还放着几个并不大的箱子。他一一开箱查看,裴松照的东西不多,不过是一箱衣物杂物,一箱纸笔文书。

他摸出那些文书,从前往后一件件细看。

有两三本兵书,看得出琢磨了多年,笔记纷乱。还有最厚的一本,是本经年的笔记,记载着过去作战的时间和重要信息,有时也记着当地的地形水文城防情况,笔记的后面还有十几页的空白页。并不是留白,只是来不及写完了,笔记的最后一页,记述的还是攻下善洲一战。

垫在下面的,就是信件。一封包好的,写着给裴家长子的家信,已经封上了封口,没有日期,不知是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家信还是预留到最后的嘱托。最后一个开口的信封,没有写要给谁,内里装着一张纸,赵祯易轻轻取出打开,纸张清脆,上面墨笔写着:

“晏王忠勇,文韬武略,赤心可鉴。愿陛下信之用之。

伏惟山河永固,臣死无恨。

松照 绝笔。”

赵祯易默然片刻,低低无声笑了,眼中些微泪花闪烁。

这是裴松照留的最后一手,他压在箱底,等的就是别人来开箱的那一天。若是他马革裹尸,若有一日他的学生被陛下所疑,这就是最后的证明,或者说.....保命符。用他裴松照一生的赫赫战功、忠臣之名作抵押,向龙椅上那个多疑的帝王担保:此人可用,此人当信。

何其沉重,何其……奢侈。

裴松照在东宫教他们时,是个严厉而寡言的老师。检查课业若是一个记不清,是真的会打手心的。连少时的太子殿下也曾与他哭诉老师是不是对他期望太高,还是自己的表现太差,为何老师从不肯定他们的学业,反而对错漏处揪着不放。他一哭惹得赵祯易也哭了,两个小少年抱作一团委屈,像两只淋雨的鹌鹑幼鸟。

嘴真严啊,也就舍得在这纸上夸赞他几句。

账内死寂,假使泪滴无声。

“殿下……这些该如何处置?”张苍小心问。

赵祯易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再抽出那一封家信递给张苍:“这一封是裴将军家信,派两名亲兵送去裴府,务必送到裴家长子手中。剩下的这些文书,本王留存,其余人不得擅动。裴将军的衣物……与这副盔甲一起,在善州寻一处宝地,做个衣冠冢。”他思虑一下,又说:“善州城东南似是有一座城隍庙?你与那庙祝商议,便埋在那庙后山岗,在庙里供奉裴将军的功德牌位,受四方香火,善州百姓皆可参拜。”

“是,殿下思虑周到,属下这就差人去办。”

“殿下——”

有个风风火火的身影走了进来,还穿着战时的盔甲,脸上的点点血痕也还未擦干净——正是廖翀,见到赵祯易在此,面带喜色,抱拳说道:“末将刚去主将帐内寻殿下不见,又听说殿下来了这里,果真是,刚刚那一战幸得有殿下相助,军心大振!”他又忽然想到什么,“殿下身体如何了?可还有哪处不舒服?”

“都无妨,只有一些皮肉伤罢了,头脑也很清楚,不是前几天那样疯疯颠颠的人。”他淡淡答道。

“是,提到这个,殿下你那日忽然暴起掐人脖子,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殿下没事便好,但也要让军医来每日照料,全军的将士,可不能再失去殿下这样的主心骨了。”

赵祯易微微挑眉,认真问道:“你们?当时看到本王发疯的,都有谁?一个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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