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翀目光左移回忆:“末将在,还有……二营军使卢承基、三营军使耿有、四营的军使伍鸿飞,然后是伍鸿飞见到后,就跑去叫军医来,不过军医来到的时候,殿下您已经躺下了。”
赵祯易很认真地看着他说话时的眼神,想要看出点什么,可是廖翀所说,与他之前问张苍的答复是一样的,也不似有半分心虚之象。
屋内静默了几息。
廖翀抬眸,与赵祯易的眼神一对上,心中一震:“殿下是觉得,这几人之中,有人故意传出殿下的谣言,以动摇军心?”
赵祯易在灵堂内轻轻踱步。
“是。你有什么想法吗?”
“末将对此事心中也有疑虑,听闻了军中的一些传言,但军中士卒众多,一传十十传百的,却追溯不到源头,而殿下发作之时,末将也是曾要求在场军使不可传扬消息,只是不知怎么还是传了出去。”他半跪抱拳:“此事是末将有错,本想细查给殿下一个交代,但乌赫又日日来袭,因此还未来得及去做。殿下可否让末将将功补过,调查此事?”
“此事,本王亲自查。几个军使,都是裴将军一个个挑选出来的,都抱着最大的器重与期待,若是有人胆敢背叛裴将军,便就是背叛本王,本王……绝不轻饶。”
他说的轻,却很笃定,面向灵堂,近乎念誓言。
廖翀看着那背影,心中一震,仿佛被什么冲撞。早在善州城下,他已隐隐感受出城墙上他的坚韧与决绝,而此时近前一望,更是笃定了他的猜想,眼前的晏王殿下已非昨日,更是磨砺出来的锋利的剑了。
赵祯易转过身来,眼眸沉静似湖,甚至面庞带着一点大病初愈的苍白,只有烛火给他映了一层暖色。
“调查一事你暂且保密,不要打草惊蛇。裴将军……本王已来探望过了。安排几时上路?”
“一切都备好了,若殿下许可,今夜便可由亲兵启程抬回京城。”
“那便按安排去做。这几日,可给朝廷发过什么战报?”
“已拟了报文,末将不敢擅报,还请殿下过目。”廖翀递上一个急文折子。
赵祯易展开文书,垂眸细看,上面记述了夜袭一战的战胜情况、伤亡情况,以及裴将军牺牲一事。
他思虑片刻,递回折子:“发回去吧。”
“属下明白。”
赵祯易最后看一眼裴将军,默哀片刻,转身离开。廖翀跟随他的脚步走出灵堂,两人在往主将大营的路上边走边谈。
“现在善州周边的情况如何了?”
“回殿下,上次夜袭烧了他们的粮草之后,乌赫大军拔营后撤了五十里,还余一些残部在周边侦查游击。”
“等会叫其余几个营的军使过来主将大营,商议清缴剩余残部一事。他们虽势小力薄,但却机动灵活,连马的速度都要比我们快,不求杀尽,但求赶跑,重要的是掠来他们的物资。”
“是!”
赵祯易默了一息,又问:“凉州情况如何?还有乌赫驻军吗?”
廖翀回想了一下,“凉州……末将记得之前侦查来报,乌赫屠城过后,早已荒无人烟,能抢的早就抢光了,城内堆了几个京观之后又放了把火,现在莫说本地人,就是一个乌赫兵也没有。”
赵祯易垂下眼来。
一座废墟,确实没有什么驻守的价值。
他脑海中又兀自想到宋霄宅院中那把别致的摇摇椅。初见时他只觉得有趣和好笑,后来他路过又见了几次,有一次心中竟生出些微妙的期冀,想试试坐在上面是何感受。记忆中那把椅子在庭院中空落落的,有风吹过似是还会轻轻摇晃。宋霄此人很会享受,出太阳时她就先拉出至有阳光的地方,将椅子烤暖了再舒服躺下,遇到下雨下雪了又收回屋里放好。不知那把椅子是否还在那个位置?
还是……也毁于战火?
他很想去看一看。
没有头绪、没有来由的微小念想。
“殿下,下一步……是要往凉州走?”廖翀揣摩他的用意。
他轻摇头,语音沉静。
“绕行凉州,要多走两日,军粮不多,不必了。你去通知各位军使吧,我就在这里,人齐后商议。”
“属下得令。”廖翀抱拳告辞。
听着脚步声远去,赵祯易忽然叫道:“张苍。”
张苍靠近,“殿下有何吩咐?”
“若我没记错,夜袭那日,是本王与廖翀率兵打前锋,二营军使卢承基主要负责护送运输,四营的军使伍鸿飞负责军营防务?”
“是,没有错。”
赵祯易在营内踱步思索。
上次传出消息的可能是一、二、三、四营军使,同时又知晓了夜袭计划的是一、二、四营,如此看来,嫌疑最大的,还是两者重合的二营、四营。
他低声开口吩咐:“等会本王召集各位军使,布置清缴各处残部的计划,若有内鬼,也许会将消息传出。你安排几个人,暗中看着二营、四营军使,若有所动作,马上告诉我,若有必要,可当即捉拿,要活的。若…….”
赵祯易顿了一顿,心中想到了廖翀。
他很信任他,但不能说他完全没有嫌疑。
军营大事,所有决定都关乎人命,若是这一次有所遗漏,下一次牺牲的可能是百人,千人,甚至万人,和他自己。
“你也秘密看着廖翀,若他将消息传出,你先立即告诉我,由我抉择。”
“是。属下明白!”
“去办吧。”
看着张苍离去,像是手一抬放飞一只信鸽,不知下一回,会带来什么样的消息。
他并不想怀疑任何人,但也不想再承担一次被背叛的被动。夜色逐渐浓郁起来了,远望军中已开始渐渐点起火把,有了星星点点的黄光。那日夜袭的时候,他马上回首一顾,军营中也是这样星星点点的火光,但是要渺远得多。他伫立在营帐门口静望,夜色浓如雾气沉降,某个火光噼啪闪烁的时刻,他忽然悲凉地理解了帝王的多疑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