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易觉得自己好像死了,又好像做了一场疼痛的长梦。
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一片炫目的米白,在眼前涌动扭曲。
视野还是模糊,黑一阵白一阵的,眼睫颤动中,看到有个黑色人影近身过来。
什么人!
他骤然睁大眼睛,即使浑身酸痛无比,犹如针尖滚过,但不知哪来的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扼住他的脖子,翻身将他压倒在地,然后腿膝死死压住他大腿,双手扼紧他喉咙,身躯借势下压,把身下人摁得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
身下人因顾忌他有伤在身,不敢反击,只用手指一点点试图扣开他的手,难得顺了口短气,艰难说道:“是、是我,殿下,张、张苍...”
赵祯易瞳孔似有收缩,但还是死死摁着,将身下人摁得脸庞又紫又红,直到旁边来了好几个壮汉将他们拉开。
两人各自倒坐在地上,张苍先是止不住地咳嗽,然后大口大口喘气,赵祯易刚刚的动作又开裂了伤口,此时身上缠绕的层层绷带又由内而外渗出了殷红的血色。
忽然之间他头一倒,又晕过去了。
张苍和几个营的军使都在营帐内,几个人见状赶紧又扶他躺下,忙叫了不远处的军医来看,军医察看了一遍,只说是气血不足,尚未修养好,需要再歇息会。
营帐内死寂一片,几个人面面相觑。或是担忧的面色,或是疑惑的表情。
从刚刚大家都看到的表现来看,晏王殿下甚至不认得自己的手下了。像一个疯子,见人就杀。
是不是……受到了裴将军战死的刺激,或是战斗时伤及头脑……疯了?
主将已死,尸骨未寒,副将又还意识不清卧病休养,刚刚还暴起杀人,军营内一时群龙无首,这仗……还怎么打?
这一战回来后,还是一营军使廖翀主动挑起了主持军营主要事务的大梁。廖翀自少时入伍,至今已有二十多年,立过不少战功,又有主见和胆魄,论资历和本事,众人对他皆心服口服。
最终这时还是廖翀发话了,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各自归营,约束部众,加强戒备。”
众人默然行礼,依次退出,沉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见众人走后,廖翀似乎叹息一声,走出营帐外。
张苍看看躺在榻上的赵祯易,此时他双目紧闭,洗净血痕的脸上苍白如雪,浓眉和眼睫是这片雪地里唯一的黛墨。唇色清淡发白,并无血色。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的病容。
见廖翀出去,他也走出了营帐。
“廖军使,殿下他……”
“再修养一段时间吧,他失的血太多,可能气血不足,意识便还不清楚。”
“他刚刚,好似失去了理智,竟不认得人了。”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是打过仗的人,他不是疯了,而是杀麻了。”廖翀双手叉腰,看向远处无奈说道:“他一人就杀了许多敌人,我们赶到那时,枪尖钝了,随身的佩剑也都卷刃了。那样的好剑——真不知是杀了多少人。杀到那种地步,眼里早就没人了,只剩杀这个字。所以,他刚刚应是还以为在战场上,把你当成了敌人。你也别怪他,好好照顾吧,再醒来,估计意识就清楚了。”
“我没在他身边护好他,又岂敢怪罪殿下。”张苍垂眸说道。
夜袭那时,张苍被命守在军营,未曾想过他这般昏迷着被人送回。
“不必说这些,看好殿下,到了中午若还没醒,拍他醒醒喂他吃点东西——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
“是……”
赵祯易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
除了能从嘴边灌点温水进去,谁都叫不醒,直到他自己幽幽转醒。
“殿下,你终于醒了。”看到他睁开了眼,张苍上前。
这一次,他没有暴起捏住张苍喉咙,而是缓缓眨眼望天,很平静的眼神,但也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张苍上下看看他的伤势,慢慢探头问道:“殿下,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张苍心中默默祈祷。
赵祯易转头看他,目光对焦上张苍的脸,嗓子沙哑:“张苍,给我水。”
张苍心中总算放心大半,语气带喜:“好,这就来。”,说话间便端来一碗温水,轻扶他起身,将碗端到他嘴边。
“现在什么情况了?”赵祯易意识渐渐清醒,喝了大半碗水,搁在一旁问道。
“殿下您睡了两天两夜了,这段时间都是廖军使在管着军营,昨天傍晚,乌赫竟就来游击攻袭善州一次,廖翀带几个军使一同领兵防御,是把乌赫击退了,但是……”张苍有点犹豫。
“但是什么?”赵祯易冷声追问。
“军营中士兵见裴将军战死,而殿下您又没来亲自指挥,流言甚起,军心动摇。大家都在传您身中重伤,昏迷不醒,心智近失。”
“本王确是昏迷两天,怎么就传到了心智近失的地步?”
“昨日殿下您还在昏迷时,忽然醒了一下,属下过来一看,您就将我扑倒在地想掐死属下,这事好几个人都在场看到了,许是见您认不出人了,便以为您意识不清,然后这样的谣言就传了出去。”
赵祯易眉头蹙起,眼中流转几分思虑。
“裴将军在何处?”
“裴将军……送回营的时候,军医便说……已经救不了了。”这张苍看着殿下脸色小心说道,生怕又刺激到了他,“现在……还在军中停灵。廖军使的意思。”
赵祯易垂眸,看水碗里水波轻荡。
本来裴将军这样的大将,若是战死了,是要第一时间收敛棺材让人抬回京城,举办国葬的。停灵在军营里,大概是廖翀想着,若自己醒来,还能见裴将军最后一面。
“廖翀呢?叫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