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廖军使还在前线整军,乌赫又来了。”
赵祯易的面色一变,双眼骤然睁大,声音不由得变大,震声问道:“现在?”
“是,正在兵临善州城下!”
他不顾浑身伤口,奋然起身下榻,动作干脆利索,冷声喊道:“取我弓和哨箭来!”
张苍面色也变了,“殿下——”
————
善州城外的开阔处,站着一片黑压压的队伍,队伍的最前面,是骑在马上准备当先锋的廖翀。
他必须身先士卒,没有别的捷径可走,军营中两位将军接连出事,若此时再无人出面扛起大局,军心将更为动荡。
而在他身后排布的士兵们,此刻的心情无一不是犹豫疑惑。
这一仗,还能怎么打?今天或许能赢,以后呢?谁又能来领导他们?
反观乌赫敌军,虽几天前才被重创,但似乎是吃准了他们的军心动荡,一次次又来试探,仿佛烧不尽的野草,一有机会便死灰复燃。
绣着“雍”字的军旗随风漂浮,仿佛他们沉浮不定的心。
三十里……二十里……乌赫骑兵准备拉到十里距离了。
必须要迎战了。
军队中忽然出现了一点骚动,先是几个人回头望上背后的善州城墙,面色大惊又喜,指指点点,随后他们后方一片片的人在好奇中回头张望,这一个动作往后蔓延全军,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一个点上,难以置信地望着站在善州城墙正前方的那个身影。
纵使那身影未着盔甲,只披盖着一件玄色大氅,面色素白,但那临风之姿与浑身凛冽的气度,只能是晏王殿下。连廖翀都不可置信地眯了眯眼回望,试图看得更清楚。即使隔着城墙与千军万马的距离,廖翀依然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沉静与锋利,内里只有一片冰封的、绝对的清醒意志。仿佛血战与两天两夜的昏迷,都未曾折损他半分意志,反将所有的脆弱与悲痛都炼就成这副凛然的骨架。
那般坚硬的气骨,恐怕敲击犹自带铜声。
是他无疑。
“晏王殿下!是晏王殿下!”有人喊道。
“太好了,我们将军没事!”
“你看清楚了?真是他?”
……
那个身影挽起大弓,搭上一只哨箭。
哨箭通常是战斗前,由领导人物射出,发出开战指令的一种响箭,射得越快,声音就越大。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哨箭既出,等同于驷马难追。
向着乌赫敌军来的方向,赵祯易将弓拉满,背后的肌肉极致收缩用力,绷紧的皮肉再次一寸寸裂开伤口。
“殿下!您有伤在身,何必如此用力!”张苍是最清楚他伤势的人,在一旁急了。
疼痛与较劲一同让赵祯易抿紧了嘴角,甚至腮侧的肌肉也用力得凸起,那拉弓的力道也张到了极致。张苍丝毫不怀疑,那根细线再拉紧一分毫便能绷断。
就是此刻!
“嗖——”
哨箭射出,飞速的气流让箭尖的哨子结构发出尖锐的啸鸣,足以让城下的每个人听见。形似流星划过夜空,却带来烟花绽放般的效果,所有人心中的信念沸腾轰鸣起来。
城下,廖翀也被这声啸鸣点燃——他完全明白了赵祯易的意思,而他的出现,也完全是一场久旱逢甘霖的存在。这是一场接力,接下来,便是他的环节了!他猛地拔出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殿下有令!全军——杀——!!!”
所有士兵一鸣百应。
“杀——!!!”
万人如浓密乌云奔袭向前,杀气瞬间冲天而起。
赵祯易站在高处,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廖翀一马当先冲锋陷阵,原本有些迟疑犹豫的士兵们,士气大振,怒吼着扑向敌人。绣着“雍”字的战旗,在冲锋带起的狂风中,猎猎狂舞。
他缓缓放下弓,额头已渗出了点点冷汗。
“殿下!您没事吧?”张苍上前扶住他背,却听到赵祯易轻“嘶”一声,褪开那大氅,才发现他背后的绷带已渗出片片血色。
乌赫部队没料到,那个据说“心智近失、昏迷不醒”的晏王竟又忽然清醒和出面鼓舞士气,甚至拉满弓箭,仿佛耀武扬威自己力量不减。面对着对方勇猛的士气,这次试探性的进攻很快演变成撤退和逃亡。
当乌赫人调转方向,丢下数百具尸体逃远时,善州城下,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士兵们的脸上,无一不充满着喜色。
这次守城,无疑是成功了。
不知谁起的头,开始有一声声铿锵的呐喊——“大雍万岁!殿下万岁!”
越来越多人加入了这个呐喊,一句句山呼,直传到了城墙上。
赵祯易直到这时,才堪堪松下劲来。他向城下挥挥手,算作回应,便退下城墙。
他苍白的脸上依然平静,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只有一些疲惫与眸中的冰冷。
“扶我下去,”他低声对张苍说,“另外,让廖翀回来后,立刻来见我。”
他扶着张苍的手臂,一步步走下城墙的楼梯,神色严肃,若有所思。
军营中,恐怕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