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建构得严实,内里没有什么采光可言,阴暗是这里的气候。
通道端口的小房间里,一盏小窗透下些许午后的光来,映照在铺开各类纸张的桌上,一位老吏趴在桌上昏沉欲睡,眼皮半合。
余光似乎看到有几个身影走进,刚习惯性地张嘴:“何人来…….”便生生愣住停顿了。
几个人影中,带在前面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司法参军,见他这样,瞪了一眼,眼神不悦,而他身后跟着一位华贵公子,只一袭雨过天青的锦袍,领缘袖口却用极细的银线绣着暗云纹,走动时方在幽暗处流转出霜雪般的微光。他步履轻缓,近乎无声,却自有一种贵族的端方从容。即使不从衣着,从自己都难见面的司法参军的恭敬模样,这名老吏也迅速看得出,这位华贵公子地位应该极为尊贵。
糟了,刚刚犯困钓鱼的样子,恐怕也被这名华贵公子看到了,还不知要如何惩罚,老吏站起身来,欲辩又不敢。
谁知他并无不悦,只是垂眸看了眼他桌上的登记簿册,轻轻对他点了点头,说道:“我便不登记了。”
司法参军忙哎哎应答,说没问题,便迎着他往前走。
太子站在宋霄面前,隔着栏杆望她的时候,宋霄还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
司法参军很识趣地用钥匙打开了牢门,太子殿下就这么缓步走进来,衣袍绸光熠熠生辉。
他以为宋霄并不知他是何人,然而在春猎之时,宋霄就已在高台上,得见他腰佩重重玉佩祭祀的神采。
她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会亲自来牢里见她。
太子殿下转身,朝他们挥挥手:“让我与她单独谈一会。”
身后几个随从便速速退远。
宋霄双膝跪地,行拜大礼,沉稳说道:
“罪臣宋霄,拜见太子殿下。”
那手臂却被人轻轻扶起——“快快请起,我知道,你不是罪臣。”
宋霄缓缓抬起头来,与他那双柔和的眼眸对视。
赵祯保低声说道:“楚御史已经与我说了巫州发生的所有事情。数万玄旗军的将士,绝不能这般不明不白地惨死,做孤魂野鬼。你能够担着罪臣的名头,一路搏命冒险归京,告诉我这个消息,已是十分不容易。我没有看错你。”
宋霄心头一热,心中浩然之气冲荡,几乎脱口而出:“陛下!微臣愿为陛下的棋子,在朝堂之上挺身而出,当众禀告此事,揭开真相,直刺奸佞!微臣名头已污,不必瞻前顾后,只求忠魂昭雪!”
赵祯保的眼中流动着几分赏惜的眸光。
“不。”他轻声却又坚定说道。
宋霄愕然抬头。
“我不需要你这么做。你还年轻,这般冒险的事,我不舍得让你来做。况且,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也很……重要?
他说的极为真诚,宋霄静静听着。
“卢相在朝中势力稳固,这件事的证据尚且不多,陛下圣意难揣,此时并非掰倒他的好时机。我不想你跳出来,白白牺牲。——很多事情,在陛下的一念之间,连我,能做到的,有时也只是陛下想让我做到的。你能明白吗?”
宋霄点点头:“微臣明白。”
在时机未到,大树未倒之前,有些话还不能说出来。
可是……就要这样压抑着真相吗?
她有些不甘。
“不必担心,”太子殿下继续说:“这件事,我还会有谋划安排。玄旗军的冤魂终有一天会昭雪,你的污名,也终有一天会平反。待我登临大统之时,我必定为你平反冤屈,重用你之才能。”
“能为殿下尽力,已是微臣报答殿下的知遇之恩。”
宋霄说得字字真切含情,春末她到处拜访无门之时,唯有太子殿下愿亲笔写信答复。
他继续说道:“只是在此之前,还是委屈你了。案子会移交大理寺,我会关照,尽量让案子轻判,让你平安无事出来。只是官职……恐难保全了。卢相的人会盯着,我虽身为储君,能做到却也有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