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遥远漫长,没有别的娱乐,在这枯燥的日子里,宋霄甚至学会了下棋。
跟楚御史学的。
又到了队伍避着午后最毒的日头休息的时候,官差有时会开了槛车的门,允许她自由活动几步,反正拷着脚铐手铐,跑也跑不了。
官差四散在树荫下闲坐歇息,其中她与楚御史就这么盘坐在树根边,展开一个小棋盘,各执黑白棋子下棋。阳光透过树影,在棋盘木板上落下摇晃而斑斓的光影。
“哒—”宋霄思考片刻,在棋盘中一角轻轻落下一子。
“嗯?”归蘅蹲坐他们一旁,看着棋局发出疑问的语气。
楚御史认真盯着棋局,指尖插入棋篓,捻一冰凉白子落下。
“啧。”归蘅轻啧。
宋霄瞥了一眼,继续下下一个棋子。
“嗯……”不用多说,也是归蘅的声音。
楚御史再落下一子。
“噢!”归蘅喟叹。
楚御史终于按耐不住了,轻咳一声,望向他说道:“归大夫,观棋不语才是真君子。”
“什么君子,我吗?”归蘅指指自己。
“归大夫看起来对棋弈颇有心得,不如让这局给你来下?”宋霄说道。
归蘅忙摆手:“不不不——不了。”
难得安静一刻,又一颗棋子落下,轻敲棋盘。
“说起来,你回京后有什么打算?回太医署述职,升官,发财?”宋霄看了归蘅一眼问。
归蘅竟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道:“不太想回。”
宋霄扬扬眉毛,“嗯?”了一声。
归蘅抬头望天,轻描淡写说道:“出来久了,心野了,不想再回了。要不我把这些草药卖了,大赚一笔,然后回老家。回太医署跟那些老古董做事,有什么好玩的。”
“你这些草药,能卖多少钱?”楚御史问。
“我这啊,大都是京城里没见过的奇珍草药,效果又好,可卖天~~价~~。”他拖长声音随口答道。
宋霄轻笑一声,“真的假的?”
“也不至于,卖药也就是卖个吆喝。”他摆摆手。
宋霄忽然想到什么,笑容一凝,看向归蘅,倒是有些欲言又止。
归蘅有所察觉,“怎么了?”
宋霄指间夹着一棋子,犹豫中终是放回棋篓,认真说道:“我可以买下这些药材吗?”
“你要这些做什么,难道你要倒买倒卖,又赚一笔?”
“什么叫又赚一笔?”
“那你买来想做什么?”
宋霄静默片刻,面色认真说道:“……麒武军战事许久,最近又遭了败仗,伤亡惨重,军中想来应是缺医少药的,哪怕多一份药,或许都能少死几个将士。我出钱买下,你送到那边给他们……可以吗?”
楚御史闻言,也正色起来,揣手认真听身旁二人对话。
她问的底气不多,一是因为把握不准归蘅是否愿意冒着战争的风险去到军中,二是目前手头没有多少钱,真要付账便只能先欠着,以后再想办法还上。
谁知归蘅似乎根本没考虑这些,只是说道:“要去西北善州,要快就得走近路,至少要在山南道的金州便去往凤州,不再回雍京了。”他顿了顿,“我可以去。到了金州,我就和小石头驾两匹快马,带上药材过去。”
“你真愿意去?可不是在戏言?”
“我怎么就不能去了?再说了……有你这个大主顾一下子买完了,也省得我到处找药房推销,麻烦。”
“可我……”宋霄愣愣说道:“我还没给你钱,定金也没有。”
“这倒是,不过也不急,我要这么多钱上路岂不累赘?后续再找你要回来就是了。”
宋霄忽然心中一热,“谢谢你,归大夫。还有,此去路途遥远,且又危险,到时让泉英护卫你们一同过去吧。泉英曾是麒武军副将晏王殿下的侍卫,到了军中,有这层关系,便好联系了。”
归蘅并不知道泉英还有这个身份,只是略微惊讶,然后很快心中便泛起微妙的、思考宋霄与晏王关系的八卦。他琢磨似的眼波在二人之间流转,只见宋霄面色如常,而楚御史清清嗓子,轻咳两声。
不对不对,总感觉有微妙的气氛。
归蘅抬手撑脸,看似在思考实则在试图捂好自己因八卦而扬起的嘴角。
不仅如此,他还想再火上浇油,犯贱问道:“非得报他的名号?我若报你的名号要见晏王,他还会赶走我不成?”
宋霄目光闪过一丝不恰当的慌乱,手指执起一个棋子盯着棋盘似在思考落子位置。
棋子伴随她的声音一道落下:
“难说。”
棋子落位实在不算巧妙,也不知刚刚的思考都思考到哪里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归蘅笑得爽朗,引来周边官差侧目。
楚御史落下一子,占了一处关键位置,至此,棋局胜负之势已定。
宋霄轻笑说道:“胜负已定,楚大人又赢了,想要赢你,我恐怕还得再练十年。”
“老夫运气好,又侥幸赢了宋大人一局。若不是归大夫在一旁分了你的心,胜负还未可分。”楚御史一向肃正的面容也难得笑了起来。
“没错,”归蘅点点头,“我跟楚大人是一伙的。”
宋霄一愣,“原来如此!”然后便作势要与他打闹:“吃我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