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车行至巫州以北的驿道关口的时候，却见这里倒是热闹。
关口依旧派人看守，路道的两侧，一侧各占着一团人。
宋霄定睛一看，一拨是早已在此等待与她同行的归蘅、怀朱、泉英、良簇、小石头等人，站在马车前，马车里大概已收拾装好了行李。另一拨人，是她曾在衡州见过一面的岭南刺史刘茂权，此时正坐在一个不知何处搬来的木交椅上，身旁还有人托着茶具，巫州县令徐砚冰恭敬站在他身后垂手，回避了宋霄的视线。
要看戏了。宋霄指尖略一用力，破开最后一颗荔枝皮。
楚御史面色一肃，勒住缰绳，扶着马鞍下马，微微一拜。
“见过刘刺史，不知道刘大人在此是等何人？”
刘茂权缓缓站起来，“哦”了一声，“听闻治下巫州最近出了几桩大事，特来察听，溯本求源，免得在楚御史大人面前丢了岭南的脸。”
楚御史客套笑了两声：“刘大人颇为严于律己啊。”
“巫州县丞与县尉一案，既已由楚御史初审过，本官便派人押送这两人回衡州。倒是这宋霄宋大人……”说话间，刘茂权看向囚车来，看到宋霄腮帮子有点鼓，似乎还在咀嚼什么。
……
他收回目光，看向楚御史：“本官已听闻了初步经过，此案中涉及库吏乃本州的官吏，与宋霄内外勾结，侵吞府库。按《狱官令》，本州有管辖权。请御史容本官将此案审理明白，一并上奏。”
“刺史大人此言差矣。宋霄乃朝廷的钦差，其所犯之案，干系朝廷体统，非同寻常地方案件。钦差官员依制当由御史台审理，或奏请圣人特裁，地方州府，”楚御史唇齿暗暗用力，一字一字说道：“无权僭越。”
刘茂权脸上轻化开一个客套的笑：“楚御史言重了。僭越二字，本官万万不敢当。正因宋霄是钦差，此案才更需谨慎，若在我的治下审理不清，岂非更是辜负圣恩，有损朝廷体面？况且，楚御史又如何断定，她这贪墨之行，在巫州没有其他同党？若是仓促送走，断了线索，放跑了真凶，这责任，您我谁担待得起？”
囚车中，宋霄终于将最后一颗荔枝咽下，清甜的余味犹在舌尖。
好吃是好吃，就是风景不太好，有些晒，还有些吵。
楚御史面色不变，目光却锐利几分：“刘刺史对《狱官令》倒是熟稔。却不知是否记得《雍朝律法》中，监守自盗之罪，若事涉军国机要、朝廷体统，地方需即刻奏报，不得擅自审理。宋霄乃奉旨治疫之钦差，其所行所言，皆关乎陛下声誉、南疆安定。此等要案，岭南道自行审理，只怕才是不合体制，易生嫌疑啊。再说，刺史大人急于留人，莫非是此案另有隐情，怕到了京师，牵连出更多不便明言之事？大人身为案发地主官，避嫌尚且不及，何以主动请缨？”
接连的几个追问气势很足，刘茂权默了片刻，竟忽然轻声鼓起掌来，“好，好，楚御史说得……十分在理，也让我受教了。本官今日得闲来，本就是探明巫州情况，既然楚御史对宋霄一案已有把握，我也不用操心，此人与那库吏便交由楚御史了。”
他笑着说完，顿了一顿，望向宋霄，语气中多了几丝叹惋：“只是叹息矣，不久前本官才与宋大人刚见过，彼时我见她年少有为，志在四方，又听闻巫州瘟疫治好有她不少功劳，本想择日宴请一番，以表本官的感激之情，不想竟做出了这样的事。哎——”
说完，刘刺史轻轻闭目摇摇头。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为非作歹，终食恶果。”楚御史认真冷声说道，片刻后，对刘刺史行礼说道：“那楚某，便继续押送二人上路了。”
“楚御史刚正，想必回京后必能审理出一个公道结果，”刘刺史笑笑回礼，轻道：“去吧。”
他话音刚落，刚刚还拦着路口的小卒便拉开了栅栏，开敞出一条路来。
楚御史不再啰嗦，转身一拉缰绳上马。
“走——”他昂首一呼，囚车队伍便跟着向前。
另一侧的归蘅泉英几人见状，驱动马车，跟在了囚车队伍后边。
经过时的瞬间，宋霄的目光轻轻扫过下方几人，刘刺史盯着她目光意味深长，说不出是个什么意思，站在最后角落的徐县令也往她这看来，虽在阳光下，但因眼皮耷拉显得眼神无光，脸上只有微微的表情，不知怎地，像是有几分惜别的意思。
很微妙的，宋霄今日却比那日对峙时心中好像更恼了他一些，心中冷道惜别有什么用呢，既已站在了另一方你死我活的立场上，再来共情什么，也只是徒增烦忧与内耗罢了。
晚了，一切都晚了。
她收回视线转回身去。
刘刺史，并不是最大的主谋。他也知今日是难以拦下她的，但仍然来此，无非还是给卢相做个姿态，显示自己已尽了力。
宋霄静默站在槛车内，车轮滚滚向前，将身后的身影越拉越远，直至不见。再往前走，便是不再经过衡州，直走更近的路北上京城。犹记来时路草色初青，而今已草木葳蕤。她最后一次回头看身后这巫州的山色，仍然依稀可见远处的九疑山脉，浮云轻雾缭绕山顶间，巍然无声。
良簇驾马车跟随他们队伍在侧，泉英也坐在车前，距离她很近。马车后面，怀朱掀开帘子，与宋霄对视了一眼示意，车内还坐着归蘅和小石头，目光也对过来，轻点了点头。马车后还连拉着一板小轮车，上面垒着这些日子归蘅到处采来的草药，幸亏天公作美，那些草药都被晒得轻盈干燥，散发晴朗的草香。
真是到哪都忘不了他的宝贝草药。
日头渐大，饶是谁一直这样晒着也要烧得脸上皮肤火热，宋霄擦过额上细汗，捶捶小腿，缓缓坐下，闭目养神，缓解体力。
这一路还长，一路上还需保重身体，保留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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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这一路上连过了岭南道的锦州、溪州、施州，一路平安，并无异常。
又是一日晴朗，正到午间时分，押送槛车的队伍行至一处山腰处，众人暂停，找了处地方在林下坐下休息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