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那个宋大人吗,她也被抓了?犯了什么事啊?”人群中不知谁说道。
“听说是贪了。”
“我看她治疫挺有本事的啊,这样的人也是贪官?”
“这你就不知道了,本事和道德,可是不对等的。有些人看着有本事,心里那叫一个脏啊。”
“我看呐,说不定她是党派斗争输了呢!”
“别逗了,这小小巫州,能有什么派?芋头派还是芭蕉派?”
“那肯定是芋头好吃啊!”
“我反对!……”
“哎……这天底下还有不贪的官吗?无非是查没查到,有没有人保罢了。”
“我说女人管管孩子可以,真想当官那能力就是不行,喏,你看,这不就是个例子。”
“啧,有一说一,她还是做了事的,如果不是她来,这场瘟疫就没有停的趋势……”
“我大姑就是在她那病坊治好的,她跟我们说……”
“……”
……
大街之上,宋霄整齐着好官袍官帽,站在粗木桩打造而成的一方槛车里,面无表情,看着正前方,任由囚车一路上两侧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不出意外,她犯罪被羁押回京的消息,将在一天之内传遍全城。
其实如果置身事外,将自己抽离开目前这个处境,听着别人的评价还挺有意思的。
但她无法置身事外。
这月来,她付出了太多时间精力。有了付出,总是难免在意结果,说完全不在意舆论纷纷,是假的。若在之前,她定要与人争一争辩一辩,可是现在……罢了……
喉舌之间不上不下的位置,泛起苦涩和哽咽。被人误解的滋味,比想象中还要难受几分。
她的手腕纤细,被拷着手腕的铁链枷锁有点松动,也因为生铁的沉重与坚硬,磨红了掩在袖下的手腕骨节处。太阳照下有些刺眼,她微微低着头,眉骨与眼睫遮下一小片阴影。
在没有回京得到最终的审判之前,她仍是钦差的臣子,除了被关在这车里,该有的尊严她都尚有,既不用穿着囚服披头散发,也不用游街示众任人讨骂,今天这一段只是押送路上不可避免的露面。
好在没有人向她扔烂菜叶。
一个女人的素手忽然向着槛车伸来,而后很快收回,只在槛车内余下了三四个赤红的尖刺果子,正是熟得正好的荔枝。
“靠远点靠远点!”马车旁的小卒出声,维持秩序。
宋霄侧目望去,那个女人搂着四五岁大的孩子挤回人群中,眉目依依,与她目光远远一点。
不是熟人,但面孔眼熟——是昔日她曾上门拜访劝说过的柳娘子和她的孩子,宋霄尚且记得她在病坊的痊愈记录里,见过她们的名字,想来应该治愈无恙了。
她点点头,以表谢意,缓缓弯下腰拾起那些果子,握在手里,冰凉而微微扎手。
有东西不吃是王八蛋,她低头开始仔细剥开外红内白的荔枝皮,很新鲜的荔枝,果肉尚且透如凝脂,表层的薄膜绷得紧实,在咬下去的那一口便渗出清甜的汁水。
她慢慢咀嚼,品着荔枝香气,抬头目光掠过街边曾经空无一人的店铺,如今已重新开张,扫过那些曾经绝望的面容,如今已有了生气,一个孩童朝她挥动着手里的糖人,笑得天真烂漫。
或许她永远无法铲尽世间不平,或许此番回京凶多吉少。但至少,有人因她而活了下来,有人因她而重展笑颜。
不知怎地,她心中忽然百感交集,几乎焖出泪花来。
值得么?归蘅曾经问她。
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没有多大的势力与背景,能做到的都很有限。她只是想多帮一个是一个,多救一个是一个,直到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为止。
再来一次什么选择,她也还是一定会选择艰难的那一条道路。她没有说出来多宏大的理想,只是觉得这一生,若能做点什么多给别人一些好的影响,便算值得。
此番槛送回京,她的政治生涯算是结束了。死罪大概算不上,不知会如何处罚,即使太子殿下出手相保,有这么一次众人皆知的“腌臜”历史,将很难再重回仕途。
但是为求自保,她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这样做。若不是以罪犯之身上路,以各地县衙兵卒为随行护卫,日走官道、夜宿大牢,层层严加押送,恐怕在路上她与同伴之人都会遭到暗杀。自古以来,押送钦犯的队伍防守严密,本身便是朝廷法度的象征。攻击他们,形同直接撕毁律法,其性质已与造反无异,再彪悍的山贼,见到了仪仗官旗也都知道要躲着走的。
即使是这样,宋霄也并不完全放心这一路上就能平平安安。那躲在暗处之人,所做的桩桩件件都是可以震惊朝野、判无数次死罪的事,再多一件刺杀,比起来也不算什么重量了。他们愿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想必是为了博一个巨大的利益。为了他们的这个目的,也许还会有很多人因此死去,就像那无声无息而死在山洞里的数万士兵一样。
从知道这个秘密的一刻起,她就成了隐患,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管她真心还是假意承诺对此闭口不谈半个字,她都不信对方就能放过自己。既然如此,倒不如撕破脸皮,千方百计将消息带回给可以托付的人,期望借有能力人之手,早日粉碎卢相的阴谋,免得让更多的人枉死。
这,便是她所想。
这,便是她所谋。
天下若暗如长夜,她便以身入局,执火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