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过多解释什么，悠然转身，与刚刚“同流合污”的胖库吏递了个眼色，走出银库，正欲往县衙正门外走去，不过几步，却听见身后一喊：“宋大人！”

她转头一顾，只见是那个瘦些的年轻库吏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登记册恳求说道：“宋大人，求您签个字吧，哪怕日后您再拿了批文，我们再补上也好啊——求您了——”

其声之卑微恳切，连宋霄也不免动情。

那胖些的库吏目光游移两人之间，心里只恨道此人没有眼力见，坏了他的事。

她怔了一刻，不再理会那人，转身继续往门口走去。

怀朱愣愣站在县衙门外等着，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太诡异了，并且诡异从昨晚就开始了，昨晚她们同处一室，宋霄就在东想西想，出去串门与归蘅聊了一会，半夜忽然念叨要写遗言什么的，吓了她一跳，然而只见她大笔一挥写了标题两个字，就咬着笔杆思索好一会，又作罢不写了，说算了算了没钱可分。今日就上街挥霍大手笔，甚至还要去县衙里拿钱，问题是这拿的钱——它正经吗？

该不会是昨晚的解药，吃了的副作用是性情大变吧？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还有归蘅也是，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今日的吃饭喝酒逛街玩乐之事，他丝毫没有兴趣，也不打算来的样子，只是一早就坐在书桌前，面色淡然，对着昨天顺路采来的已蔫的草药仔细画在图谱上，大有要坐一天冷板凳的架势。

正想着这些，怀朱便看到宋霄与良簇的身影走了出来，依旧捧着大盒小盒，只差十几步便可走到怀朱站在的门口。

怀朱只见她笑着拐弯走出来，走在长廊上，隔老远见到她的表情忽然一变，仿佛见了厉鬼一般，嘴巴长得圆大，东张西顾似在寻找道路逃离。

怀朱疑惑至极，正奇怪她今日见到自己怎么变成这般害怕的样子，她身侧就已走上前一个身影，越过她，快步迈过县衙门口的台阶，身后还带着几个小卒。

织绣獬豸纹的深青色官袍从她眼前一晃而过，自带不容置疑的威压。

原来宋霄刚刚所惧，不是她，而是她背后刚刚到来的楚御史。

“宋大人！”楚御史将她心底所惧看个透彻，振声喝道。

宋霄闻声一颤，东张西顾一看这条长廊没有别的路走，干脆站定，脸上微笑拱手：“见过楚大人。”

“宋大人今日来此，是做什么？”楚御史在她面前站定，目光炯炯，将她一身的酒气与慌乱尽览无余。

“我，我无事，没什么，哈，就刚巧路过……”宋霄胡乱解释，瞄一眼撤退的路线：“那我便先告退了，楚大人？”

楚御史眼睛微眯。

宋霄刚抬脚要走，便又听到一声“站住！”又是震得她一颤。

“楚，楚大人还有什么事？”

楚御史并不回答她，只是挥挥手：“给我搜。”

宋霄面色一变，只见两三个他身后小卒便直接上前，打开良簇抱着的大大小小的盒子，其中两盒装的便是刚从府库里拿走的银两，混乱中银两从盒中滚落，几块亮银的元宝便骨碌碌翻滚在地。

所有人都静了一静，见证了这一幕。

楚御史慢条斯理捡起一个银元宝，仔细端详，看了看底部的刻印。

“宋大人刚从府库里取钱，所用为何？可有如实登记？”

“楚大人做这么大排场做什么，你单独与我，再去府库那核对一番，如何？”宋霄赔笑说道。

“不必了，就在这，把那登记账册拿来！”楚御史并不留情面，也不给任何缓和商议的机会。

不消片刻，就有人把账册拿来，楚御史翻看一眼，上面并未登记任何宋霄最近取钱的记录。

“宋大人，你私自取用官府银两而未登记，事到如今，你该如何解释？”

宋霄面色发白，忽然拉住旁边那个胖库吏的衣襟：“他他他！是他同意我支取的！他身上，也有库银！”

楚御史面色一沉：“搜。”

纵是辩解挣扎一番，他身上还是被搜查出来了刚刚藏在身上的几两银子。就摆在他面前，他面色如灰，绝望地看一眼宋霄，任由双臂被人压着跪下。

“清点银两。”楚御史下令。

“禀报御史大人，两个锦盒，共装了十六两白银。”

同时，另一队去府库中清点的小卒也回来禀报：“禀大人，银库中，共计少了十九两白银。”

楚御史瞥一眼放在跪地库吏面前的三两银子：“如此，便对的上了，宋霄，你身为朝廷钦差，身受皇命，竟敢罔顾法纪，白日纵酒，奢靡无度，更胆大包天，擅闯县衙银库，私拿官银，人赃俱获，还有什么话好说？”

“无话可说。”她坦然回道，竟带着一种愿赌服输的豪气，“我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