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赵祯易与一营军使廖翀做了部署,点了三千轻骑,选了条隐蔽的路奔袭乌赫军营。
深沉浓郁的夜色下,他身先士卒,身披战甲,骑跨于怒马之上。夜里寒凉的风带起沙刮过脸颊,他侧脸避了避,顺势往来时的路上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回望的瞬间,看到离他越来越远的营队火把,星星点点渺远的暖光,如水上灯,天上星。
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有些忐忑,隐隐有不安的预感,不由得轻轻皱眉。
“哒哒——哒哒——”
马蹄轻踏野草,疾奔之间,将那瞬间的不安之感如风冲散,只扬起蹄下点点沙土,隐没于铺天盖地的黑夜之下。
他宁愿是自己的一时错觉。
“驾——”
他握紧缰绳,又是一抽马腿。紧盯身前的方向,眸如寒星,映着坚决与沉毅。
彼时他还不知道,黑夜中前方到底是何处,不知下一刻命运的凶险,只有马蹄永恒奔踏,踏上一条无归的路。
乌赫军营的眺望塔上,一位乌赫小兵揉了揉眼睛,在终于发现目之所见不是看错后,惊慌转身去拿一旁的号角之时,脖颈被一箭射中,再也没了声音,仰头缓缓倒下。
赵祯易放下弓,一边继续策马,一边挥手下令,“按计划行动。”
廖翀率领轻骑破开军营粮仓防守,身后士卒便如水般涌进,乌赫守卫尚未完全反应之时,就已被一一刺杀或控制。
很快,几座粮仓便一一被攻下占领,掀开所见,皆是品质上佳,垒得严严实实的的人粮马草。
赵祯易勒马环顾四周,刚刚那种隐隐不安的感觉愈演愈烈,似乎总感觉遗漏了什么,此时月光仍暗未亮,时机早了一刻,是因为闯入军营比他预料中都要顺利,乌赫的军营粮库,防守未免也太松懈。
不,不.....不对,不对!
“将军!前线军探来报,未发现乌赫主力在营!”廖翀策马风尘滚滚从前边奔回禀报。
赵祯易眉目一沉,乌赫的主力今夜并不在营,那又是去了哪里?难道他们今夜袭去了……
!?
裴将军还在军营外等待,所率人马并不多,若是遭遇了乌赫有计划的夜袭,极为危险!
即使乌赫绕过他们,直奔军营而去,今夜军营抽离了两拨人马,也正是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将军,竟有这种情况,如何定夺?”廖翀追问。
廖翀虽身材异常高壮彪悍,看起来像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彪大汉,但确是识字看过兵书的,此前也上过战场,因这些优势,裴松照颇为看重他,选拔他为一营的军使。此时他虽说不上乌赫主力到底去哪了,但是也预感后方不妙。
“恐怕乌赫主力今夜去袭击我们军营,我们有后顾之忧,”赵祯易眉目一凛,终下决断,决然说道:“命几名将士烧掉粮草,火势越大越好。若他们回来救火,情势便可逆转,若他们不救……他们便没了粮草,其余全体将士,立即整军,随我回援!”
廖翀领命,立马派了几人去做,火势一点便燃,窜得越来越高,火光直指天空,与火焰一同燃烧得越来越旺的还有整军的号角声,如同火焰夹杂噼啪声响一样,号角声里夹杂几声叮铃敲击的鸣金收兵之声。
暗夜中,这几串冲天的火苗竟照的四野近如白昼般明亮,透着一股要把原野烧尽的彻底。莫说军营附近,恐怕几十里外,都能看到火光。
军队迅速集结,赵祯易挥一挥手,众将士立即策马一同跟上,逆着火光,身影如密林纷乱。
夜风扬起他背后的暗红色披风,在火光的映照下都要比白日里更殷红些。
他不知道此一行是否算错了,又是否来得及。
此一生,他只怕自己无法谋算的事,只怕自己晚了。
黑马如风般掠过草原,三千轻骑也如纸上墨水般在草原铺渗开来,跟在他身后。
高悬于万千江山之上的月华轻轻流转,那一丝暗与明之间的缝隙即将如沙漏最后一粒沙般彻底殆尽。
几十里外,裴将军立马于军前,月色一片片从远处亮起之时,他终于看清,等来的不是他昔日的学生,而是乌赫那个以武猛闻名的大将阙默哚,与他身后密密麻麻的数万将士。
也许是感受到传来的隐隐地动,马匹踟蹰几步,打了个响鼻,唯有裴松照的眼神里,一如既往,平静而无畏,提枪的手粗粝大手将温热指纹稳稳印贴在金属之上,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长槊此刻应当也在无声长鸣。
应当如此。
注定是场夜战。
胜者,才能见到破晓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