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州军营，车马喧哗，后勤车队一车接一车，运来了一石石粮食，用麻布袋装着，垒在一起。

负责此次运送的一位穿着五品文官官服的男人，站在车队前头，向面前那个坐于马上的高大身影一拜：“下官兵部职方司郎中谭朗，拜见晏王殿下，朝廷拨来的军粮已悉数运来了，共计两万石，请殿下查收。”

赵祯易利落翻身下了马，绕步走至粮车边，“铮——”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便刺入一个麻袋，只见其中皆为粟米，如金黄细砂般渗流而下，他挥挥手，身后跟着的小兵忙堵上破口。

“殿下放心，下官都已查验过，绝无问题。”谭朗围绕身侧解释道。

赵祯易默不作声，再绕到后面几辆粮车，抽剑一一查看了几个麻袋，果然都是如此的粟米。

他又按按压在最底下的麻布袋，抽剑破了个口，这个麻布袋里所装，竟却与先前的不同，渗流下来的，竟是掺杂着大半米糠粟壳这等粗劣之物，接在手心搓一搓，都能吹飞。

谭朗面色一变。

赵祯易面色冷峻，继续往后面粮车查验。所查后面粮车，压在底下的麻布袋装的，都是这等粗劣食粮。

他不悦而威压的目光扫过谭朗的脸。

谭朗急忙跪下，解释道：“殿下，这些布袋是、是放在底下防潮的！总的粮食可一点没少啊，殿下，求您开开恩！”

他的余光，尚能看到他寒光凛凛的佩剑剑尖亮着光芒，并未收回剑鞘，悬在他面前，仿佛下一秒就能手起刀落断掉他项上人头，不由得胆战心惊。

“防潮？西北有什么潮？裴将军要的三万石，只送来两万石，还掺杂这种垃圾，本王倒要问问，是谁给你的胆子？”

谭朗只觉得那剑尖寒光一闪，下意识闭上眼睛，下一刻，脖颈上的皮肤忽然一凉，似被剑尖点着。

他慌忙将头低得更低，颤颤说道：“殿下饶命！下官从兵部那里拉来的就是这样，说是粮库吃紧了，给不了三百石，别的下官也不知道啊！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殿下饶命啊！您放下官回去，小的一定去问个明白！”

赵祯易冷哼一声，抬脚将他踹开几尺距离，在他摔得筋骨一疼的时候提剑走来，挥剑瞬间，那谭朗右手的两根手指就此断在草地上，快得甚至他先看见了这血淋漓的画面，才感受到手上传来的疼痛。

“嗷——”他痛喊一声。

赵祯易眼中怒气横聚，冷言说道：“告诉他们，要五根手指，送来三根是什么意思？贻误了军情，本王不介意回京后，找他们一个个算账！”

“好，好，多谢殿下开恩！”他顾不上疼痛了，狼狈爬起来磕头。

赵祯易转身走开，粘了血的佩剑抛给随从去擦干血迹，望着那一袋袋麻布袋，吩咐叫人搬回粮仓，一袋袋开袋查验清点。正铁青着脸，却忽然望见了裴将军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他一愣，收回佩剑，走至裴将军面前。

“送来了多少？”裴松照猜到了大半。

“两万石，其中估计有几千石米糠粟壳，吃不得的东西。具体我已让人清点了，清点后再向您禀告。”

“一万多石，只够吃十天。”裴松照的目光里，带着点忧思。

“是否要下令军中节粮？”

“十日，不够。大军连日行军作战，走到这里，已如强弩之末，需要休整一番，不可仓促应战。十日，尚不足以攻下甘州那般易守难攻之地。若是军中将士节粮，世间又哪有千里马不足食的道理？”裴松照说道。

赵祯易眸色冷极。

自出征以来，这趟出征便束缚重重，不是这里紧就是那里缺，现在连军粮也不足，还能如何打下去？若是大灾之年，军粮吃紧倒也有缘由，可是京城一片盛世，京畿皆为世家大户之良田，田连阡陌，国库中竟是一点也收不上来？

他心中愤恨之火愈烧。

可是如何解决吃粮的问题？善州战后秩序刚建，城中百姓皆饥，他不愿再从他们手中抢来仅剩的一点点粮食。

虽然这算不得什么，他自是看过史书，知道有些时候，为了战下去，是连人都吃的。

赵祯易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裴将军抱拳，目光锐利，郑重说道：“乌赫在善州东北扎营与我军对垒，末将请率三千骑精兵，夜袭乌营，劫出粮草！”

“殿下有些心急了。”裴松照微微仰头看天：“还记得老夫从前教导你与太子，夜袭成败，最需注意什么吗？”

“目的、准备、调度、天气……”赵祯易流畅应答，随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微微一顿，恍然道，“还有月相？”

裴松照欣慰点点头。他指着天边极淡的那一湾轮廓说道：“今夜刚好是下弦月。前半夜天地晦暗，无月无光；后半夜则月出东山，清辉虽不耀眼，却也足以视物。你若前去劫粮，必是前半夜借夜色潜行，后半夜趁敌困乏时发动袭击。劫粮之事，以殿下之能，老夫自是放心，只是，凡事需做最坏打算。若事有不利……”

“如若不成，属下便火烧乌营，不给他们留下任何粮草。”赵祯易目光决绝。

“好。”裴松照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与信任，“既如此，你便放心去做。我率一部兵马，在我们军营外百里，做好接应你们的准备。”

那拍肩的力道不大，但是沉稳，饱含着对于后生的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