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砚冰缓缓闭上了眼,一滴泪就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落的。她太像一面镜子,照着过去的自己,钻心地提醒他这世上曾存在的另一种可能性。他年少时,也曾如她这般锐利耿直。或有不同的是,他当时并无什么靠山,年少自认为激昂的一番直言只让他被贬岭南,从此被困于这寸热暑之地。
巨大的酸涩与不甘如滔天洪水,将他胸腔淹没。但其中竟有一丝期待,说真的,他真希望她能赢,就像希望年少的他能赢一样。即使一件是未来之事,一件已是过去已定之事。
万一,他做不到的事,她真能做到呢?
若是早二十年,不,若是他晚生二十年就好了,如果年少的他能遇到她这般的人,必定视为知己,一同进退,即使输了,也算快活,不枉平生。
宋霄看懂了他的表情。来巫州之前,她就已打听过所谓巫州县令的仕途。——陇西人士,年少中举,初入翰林,但某一年间忽然贬官一级,至巫州任职至今,无人提拔。那一年里,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得罪了什么人。从此后他身上的慎微、刻板,也许不只是因为年岁渐长,也是那件事至今的后遗症。
“徐大人,如果可以,跟我们一起作证吧。这样还能将功抵过,弃暗投明。也许还能重新任用你,调往更好的岗位。”宋霄表情认真,徐徐劝说。
见他沉默一会,宋霄望向外面,低声说了句:“……你不恨岭南么?”
如何不恨呢,恨它的酷暑,恨它的常绿,恨院子里他手植的树长势太好,在围墙内写成困字莫名困住他十九年。
岭南好就好在这里,四季恒常,树木长绿,春不见花,冬不见雪,让人没有深刻的年景流逝之感,坏也就坏在这里,这样长绿的一年显得格外漫长,然而回顾之时又觉得时光流逝得格外快,如同抓不住的水,十九年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宋大人,敢问您年岁几何?”
“虚长了十八岁。”
他长叹口气:“我来岭南,已十九年,要比你的岁数还长了。此身陷在其中太久,早已僵麻,无法脱身。宋大人,对不起。”
“那真是有些可惜了。徐大人对我而言不算朋友亦不算敌人,即使现在也不算。但总是私心想着多一个朋友为好。”
很难得的,两个人此时此刻说的都是推心置腹的真心话。
许久,宋霄向那本奏折伸手道:“还给我罢。”
徐砚冰缓缓递上。
“我只希望,往后我做什么,徐大人不要挡我。”
“宋大人,我祝你平安。”徐砚冰轻声说道,眼神里只有真诚在泪光中荡漾。
“谢谢。”宋霄勉强勾唇笑笑,转身向外走去了,走了几步,回头说道:“不必为我践行了。”
徐砚冰看着她走远,恍然久之。
从县衙出来,天色尚早,宋霄一时竟也不知该去哪。门口停着一架马车,范大哥还在门口等她,有些不安,不知她是否已经……
她面色照常:“范大哥,送我去三个病坊转一圈吧,几日未去了。”
他有些意外:“好,小的这就送您。”
马蹄哒哒踏过街面。良簇今日一直跟随着宋霄,她许是顾忌自己中了毒的缘故,始终带着面纱,一言不发,在城中那三个病坊内到处转了圈。三个病坊的情况,比起先前已经大为好转,设施更为卫生完善不谈,病人数量只余十来人,医师甚至从忙得抽不开身的状态,变成了尚有空闲的状态。
只是第三个病坊她看得很匆匆,扶着额头,说自己有些晕乏,要回家歇息。
良簇当即扶她坐回马车,她掀开车帘最后看病坊一眼,其实她还想去巫水边再看看的,可是太困太累了。她呢喃说了句“总算是做成了一件事情”,然后在路上的颠簸中竟又晕睡过去了,细柔的碎发散开,额头冒着细碎的冷汗。
宋霄再次醒来的时候已不知是夜里什么时辰,是被人轻轻喊醒的。迷迷糊糊睁眼只见床边站着归蘅怀朱几人,归蘅的指尖按上她手腕脉搏,面色严肃。
“好烫。”宋育困意未消,如呓语般说话。
“哪里烫?”
“你的手指。”
“是你变冷了,冷得没边了。”他忍不住拉下脸说道。
宋霄一手抚上自己额头,也不知是不是手掌与额头都变凉的缘故,摸不出来个差别,她痴痴地咯咯笑几声,说道:“大夫,我还能活多久?”
“想活?那你求我。”归蘅就是个顺着杆爬的人。
“求你了。”她马上说道。
归蘅叹口气:“好了好了,药已经做好了,忙活了一天,总算是做成了,你可得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宋霄看看桌上,确实有个斗笠碗盛着汤药,是一碗暗色的水,量不是很多。
“喝吧。不保证口感。”归蘅把完了脉。起身把位置让出来。
宋霄坐起身子,醒了醒神智,怀朱将碗与汤勺小心递过来。
起初她用勺子浅尝了一口,只觉得又苦涩又辛辣,这辈子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液体,就干脆按住勺子,仰头三口作两口一股脑喝下去了。有些底瑞的药渣子还滞留在舌头上麻涩,又喝了一大碗温水,才感觉好些。怀朱又递上一方帕子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