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霄靠在床头一边哈气一边给自己舌头扇风,对归蘅怪道:“你就不能,在药里,加点甜的,什么的吗?”
“我哪儿敢啊,生怕加了什么药效相冲。”他两手一摊。
“行吧行吧。这药也给泉英端一碗去罢。”
“他已经喝了。”
“噢?”
“药做好的时候你还在睡着,就先让他喝了。”归蘅轻描淡写解释一句。
“那便好。”
“你若还累,再睡会也无妨,到明日一早,估计便和没事人一样了。”
“谢谢你们。”宋霄靠回床头,“谢谢你们照顾我。”
“应该的。”
“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会救我的,但你实在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宋霄打趣道。
“我说你感谢我是应该的。”归蘅冷脸说道。
这话一出,倒是逗笑了怀朱。“该的该的。”
“你们早上去得很早罢?我凌晨的时候被屋外的声响吵醒片刻,那时天都未全亮完。”
“挺早的。来巫州以来我好像总是被人早早拉去干活。我和月明吃了点东西,问去哪找他那草,他说他也不知道,我说那我们找什么,然后那个小神婆抛了几下铜币,说她算出来什么正卦,说我们要去东方找,然后我和月明就一路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真是个好主意啊,我眼睛快被阳光照瞎了。”
“是震卦!还有你说谁小神婆?”一道灵动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月灵叉了个腰,然后直直走过来,身旁还跟着月明。
“不得不说,你算得还挺准。”归蘅说。
“我哪次不准?”月灵飞快一呛,然后转向宋霄,说道:“宋霄姐姐,你刚喝药了感觉好多了吧?”
“说来也奇,喝了它全身发暖,感觉好多了。”
“嗯,起效很快的。我哥哥的方子,总算是还有点用。”
“谢谢你们。”宋霄笑道。
月灵看了一眼月明,月明轻咳一声说道:“宋姑娘,你没事就好,我们想来跟你说,我和阿妹现在要回家了。”
“这么快么?天黑了,你们倒不如再住一晚。”
月灵说道:“我倒是想呀,但是他养的宝贝虫子可就两天没人喂咯。”
见妹妹把自己的心思都抖出来了,月明无奈叹口气。“时辰尚早,我们两人回家倒是没问题。这个就不用担心我们了。”
宋霄看看他们两个,心想自己都被人盯上了,他们在这住久了恐怕也不安全,说道:“也好,那你们早些回家吧,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嗯,好,若还有什么事,姐姐您再来找我们也可以。”月灵点点头。
“你们后面……要注意安全,平平安安的。”宋霄认真叮嘱,
“好了好了,我们能有什么事。”月灵拍拍她手。
两个人最后跟大家挥挥手,身上的银饰叮铃啷当的,笑着转身离去。
目送他们身影渐渐远去,模糊在夜色里,宋霄心中只希望他们不要沾上自己这个事端,平平安安住着那个世外桃源般的茅庐。
眼下,最要紧的,倒是该想想自己带着身边这几个人如何平安回京的事。
月色沉凉如井中水,草虫嘈嘈夜鸣悠长。
思来想去,宋霄这晚睡得迟了些,闭眼在床上躺下的片刻,她忽然心里沉下一丝微末的后怕来。这一路走来,她仍自认为自己运气不错,遇到了些愿意提携和帮助她的贵人。——但如果没有遇到呢?如果运气差一点,她会不会像徐砚冰一样,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报复了,流放了,然后在年复一年的无望中陷入沉默的泥沼?她已经有所体会,这个官场越来越像是一个困境,个人在其中,表达越来越精巧和隐晦,做事越来越谨慎和拘束,最终无法说出自己的话。她不知道自己到了那个境地还能否抵抗,还能否敢说出自己的话,如果不能,徐砚冰就像是一面镜子,照着那一种有可能的未来的自己。
的确,那个田县丞倒是张狂,因为他根本不在这个体系内。他更像是依靠了官府的一个当地的小霸王,又与县尉结了姻亲,除了县令直接对上一层负责,他几乎就是当地最大的势力,难免狂妄。若不是因为有县丞这个身份,可以以行政那一套制度拘押他,宋霄也许真拿他没办法。
这是她倍感艰难的一次。因为她要面对的不是像田县丞这样的个人,而是面对一个针织般的体制。上上下下,无数只眼睛环伺周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做出“出格”的事情来。一旦有“出格”的趋势,就要将其扼杀在开头。
可是,什么算“出格”呢?为何说真话,就算出格?为何说真话,天就要塌?
这样的天……倒不如塌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