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簇打开房门张望，县衙本就是坐北朝南的四方场地，又建得宽阔空广，因此视野不错，这一推开门，往外张望，三人都能看到巫州城南三十里的那座高高的九嶷山上，山腰一处腾起了黑而浓的烟团，伴有一点点依稀的火光。

烟雾印在他们黑亮的瞳孔里，他们都知道，那座藏满数万尸首的山洞就在他们眼前这般，被人炸毁了。

死无对证了。

打开门扉，有风吹拂过厅堂内，吹动刚刚那本奏章唰唰作响，像是体贴般帮翻开了那一折折纸张，徐县令低头略看了几眼，写的并非金矿，从打眼看到的那几个字“玄旗军”、“尸体”、“数月”，他也已经知道宋霄要上奏的究竟是何事了。

从看到那爆炸的浓烟起，宋霄便一直紧握拳头。往那站立了许久，终于回过身来，眉目冷峻，看着徐砚冰说道：“徐大人要装到什么时候呢？从昨日一早车夫给你报信，到现在是两天一夜的时间，刚好足以让你密报衡州，他们再派人快马加鞭赶回巫州炸毁此洞。从这里去衡州最近的路是官道，然而巫州瘟疫，官道又还未解封，只有你授权，送信的人才能送出去——只有你。”

徐县令到这程度也知不必再伪装下去了，他本来也不是善于扯谎的人。要坦白而言，反而轻松一些。

他是整个巫州县衙里，唯一知晓此事的人。上头让他严保密此事，压住所有苗头，如若不然，不说保住官职，举家老小都有办法消失。

他不得不这样做。

他缓缓捡起那本奏折，拍拍灰折好，不卑不亢地递给她：“那个山洞既然已经被烧，说明他们也猜得到你下一步要做什么。宋大人，姑且听我一句劝吧——这件事，要么只能像我这般瞒到肚子里带到棺材里，要么，你便回不了京了。”

宋霄垂眸看了一眼，并未接过，挑眉说道：“像你这般沉默，就能保证他们不杀你么？我是向来不喜欢把赌注压在别人的一念之间的，这很难受。”

“这么说来，你是真想将这件事告诉朝廷了？你可曾想过，这件事背后风险之大，必定要将所有无意中知道的人灭口，你在巫州之时，可以不让你死得蹊跷，但你回京的一路上，谁又能保证不会遇到‘山贼劫匪’呢？”

“你不像是能做出这些事的人。”

“当然不是我，但我如果是你，我今天也没有性命站在这里和你讲话。”

“我意已决，谁也拦不住，我必定要为死去的数万亡灵发声，不管是谁的阴谋，谁的大计，我都要发我的声，尽我的力。”宋霄声音坚定说道。

那黑白分明的眼瞳里的决绝与正气竟震了他心里一震，徐砚冰只觉得这眼神太过熟悉，而自己的唯唯诺诺、噤若寒蝉的样子倒像是照见了照妖镜的老妖怪，镜中只有自己猥琐的样子。

他惊怔住，这里是明哲保身之人苟活的土壤，怎么会存在这么艳丽张扬的花呢？

他当然知道，若世间没有这样张扬的花，这片土壤也终究会变成烂泥一团，变成烂泥淹没他也是他沉默的报应，只是不舍，白白让这般艳丽的花陪葬。

他颤退两步，“宋大人，我，我并不是威胁你，我是真的，很想提醒你。我虚度了这些岁数，浑浑噩噩看了这么久官场，我知道你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有多难得。”他说着，竟已双眼泛红带水，“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活着。或许等到有本事的那一年那一天，你再来提起这件事，为那些冤死的亡魂发声。”

“此事的发声不在我一人。这么大的篓子，迟早会有人发现的。你知道民间已有失去孩儿的母亲日夜寻儿了吗？民意难挡，终有一天也会被人捅上去，漏下来！等我有本事，那不知何年何月了，而这个却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瞒不住的。”

“你要面对的人，手眼通天，其权势不是你我能想象的，就算到了京城，你也不一定能把这消息递上去。很可能，你反而会暗遭不测。”他皱眉，诚恳劝说。

权势？京城？宋霄琢磨着他指的到底是谁，说道：“我亦有我的靠山，徐大人。”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靠山是谁，可，强得过一国之相么？”他压低声音问道。

果然与卢相有关！宋霄深深看了他一眼，即使心中也不曾完全放心太子殿下能保她，但她依然要说这世间最锋利的话。

“未尝不可！”

少年人是这样的，总是说最锐利的话，总是有最彻底的理想。纵使身后空无一人，如履薄冰。

“现在山洞已经毁了，没有证据，如何能证明你的话？朝廷该如何相信你？”

“这便不劳您费心了。”

“你，你就真的不怕死么？”他神色恳切，压低声音问。

宋霄忽然轻笑一声：“算命的说我福寿绵长，我信了，所以，我必定能活得长长久久，谁也杀不了我。”

“不，不.....”他后退两步，如同醉酒之人的踉跄，手指虚虚指着她，认真说道：

“你这样的眼睛，不会相信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