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霄花了些许时日调查实情,思来想去,正有意找楚御史一谈的时候,他刚巧传了个口信,邀约城中聚餐一叙。
城西,刘记食肆。
楚御史来得比她还早些,挑了个临水的二楼窗边,周围都置了浮雕木屏风隔开,形成一个颇私密的雅致场所。等人的时候,他便静静望着窗外元溪绿水流过。
“见过楚大人。”宋霄优雅行礼,声音清泠。
“宋大人来了。快请坐。”他态度似个和蔼的叔父,并无平日里办公的那一面严肃气场。
“还以为楚大人已经点了一桌好菜等我呢。”
他和蔼笑几声:“想吃什么?我请客。这家店似乎口碑不错,又是这里的特色菜,尤其是酸汤鱼,最为出名。对了,宋大人能否吃辣?”
宋霄听到鱼字,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记忆来。
她轻咳一声:“酸辣不忌,既然楚大人请客,由着您点什么都成。”
店里的小二徐徐给俩人倒上炉里的茶水,一边介绍店里的特色菜、时令菜。
点了几道菜后,小二便溜下二楼准备去了。
“说起来,楚大人来巫州这几天,在忙活什么?”
“没忙活多少,甚至有几分悠闲。托宋大人的福,没人跟我楚某下棋,楚某闲得坐不住,开始查案了。”他顿了一顿,“不过,也有所发现。”
宋霄大笑几声,扬扬眉毛:“是什么八卦么?那我可要听听。”
“算不上八卦,很无趣的意料之中罢了。”他轻饮一口温茶,“发现一桩旧案。两年前修缮城北沟渠,批复纹银五百两,然工料粗劣,半年便溃。虽说当时上报朝廷的说法是遇到夏洪,水大浪急,以天灾定了论,但我查录了当时的供词、卷宗、账簿,发现暗有蛛丝马迹。”
宋霄明白了几分:“有人贪污?这么明面上的工程,也敢贪污?”
“不错。这是非常大胆直接的贪污方式了,可见那人十分狂妄势大。”
“那,可有查出是何人所为?”
“宋大人想知道?”
“想,如果我能知道,当然想知道。”
楚御史笑眯眯,正低头,似想低声说什么,宋霄会意,也凑过去一点。
“酸汤鱼来喽——”小二兴高采烈端一白瓷盘上楼喊道。
两人距离迅速拉开,他的笑容不减,还挂在眼角眉梢。
宋霄明白了,他坐在主位,明明能把小二的身影看个清楚,刚刚是故意在这时机卖个关子逗她的。
可恶啊!怎么被捉弄了!
小二丝毫不察,依旧开开心心把沉重的盘子往木桌一搁,白润瓷盘内,橘红浓郁的汤汁里,显出一半的鲜美鱼肉,再配以豆腐和豆芽,葱蒜与芫荽洒落其上,绿的绿,红的红,白的白,酸香的味道扑鼻,可谓色香味俱全。
之前的什么鲶鱼,什么白骨已经被宋霄暂时抛之脑后了。
“吃,吃吧,先吃再说。”楚御史一边举筷一边说道。
两人一同斯文吃起鱼来,一时无话。
“倒是宋大人,治疫的进展如何了?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只是有点小波折罢了。”
“这么说来,预计还有多久可班师回朝?”他笑问。
“也许,再过一旬吧。先不说这个,刚刚楚大人卖关子,到底是谁所为,我还想继续听呢。”
“宋大人不妨猜一猜。”
宋霄思索一会,“这种工程贪墨,要查工料环节并不难,但是最终还能以天灾定论,就不太可能是个别小吏所为——那样没必要保下他。恐怕,得是县衙内的大官员官官相护罢?”
“你说的不错。”
“竟真是如此?那是……”
楚御史轻饮一口茶,慢条斯理说道:“县丞和县尉。楚某多方查证,时任河道督工的田禄明,虚报工料价格,中饱私囊,贪墨逾二百四十两。县尉在审理过程中,包庇此事。另外,县尉其人,还是县丞的妹夫。”
宋霄略有吃惊,挠挠头。
“楚御史这要是拿办了,整个巫州县衙都要震一震啊。除了这两人之外,可还牵扯其他人?”
“当然也还涉及一些为他们办事的小吏,但是想想他们确实也没办法,只能跟着上司意思做。除此之外,宋大人是指县令?……此事我确实没发现涉及县令。也许他知情,但还是选择了帮瞒而不报。不过县衙这几人的家财情况楚某都有调查,徐县令家中确实清廉,县丞家中,则……”他笑了一声,不用直言便可意会。
“御史台的人都是怎么调查的?听起来好似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好厉害!”
“这个嘛,手段就很多了,宋大人若是跟我去御史台便可知道了。”
“好啊好啊。”宋霄眼睛一亮。
“宋大人若真来,我必当你为亲传弟子教教你,但只怕是宋大人回京后,朝廷一番重赏提拔,连楚某也高攀不起了。”
宋霄慷慨举起茶杯:“师傅,让徒弟敬您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