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御史大笑,连连摆手说受不起。
笑意渐落,宋霄又问:“若楚大人拿办他们两个,如何开展?”
“分两队人马,同时羁押县丞与县尉二人,分开关押,查封证据,分开审讯,形成案卷,抄送刑部、大理寺与岭南刺史。”
“楚御史,还真是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怎么说?”
“其实,我本也想找您谈论一事。”她正了正色,认真说道:“您刚来巫州那日,我与县衙议事,便是讨论如何封锁巫水河段一事。但前几日,我才发现县尉布置看管河段的巫州卫,实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本地百姓来取水用水。如此,便已是阳奉阴违我的命令。城中有存侥幸心理取水者,果然又有了腹泻症状,这几日病坊病人又有增加,他们都可作为人证。另外,经我暗访,原本命令布置在城中的公共取水点,本应是公益免费之举,现在却开始要向百姓收钱了。问其缘由,只说是上面的大人要求的。”
“还有此事?”他轻轻皱眉。
“确有其事。所以我本欲责问与此有关的县丞、县尉二人,但又恐他们轻易将罪责推卸在下面执行的吏卒身上,若吏卒不认,又可说他们诬陷,两无对证,从而无罪脱身,动他不得。如若大人可凭贪墨案件分开缉拿两人,审问工程案之余,一并查问阳奉阴违以及收打水钱之事,他们为求自保,口供不同一而有破绽,必能落实罪证,罪加一等。”
楚御史认真思索片刻,答道 :“好,此计可行。楚某就依照你的意思,连同贪墨案一同查问治疫不力之事。明日我以查处工程案的名义,便分两队人马缉拿,分别关押。若有进展,便及时与你说明。”
“如此,便多谢楚大人了!”宋霄起身抱拳。
“你我都是一处的,又是各自尽职尽责,说什么谢呢。要谢,宋大人不如谢派我来的晏王殿下。”
听到这个名字,宋霄眼睫眨了眨,而后笑笑落座。
“晏王殿下离我十万八千里远,如何谢得?说起来,陇右那边打得如何了?许久未听说了。”
楚御史端着茶杯回忆,“上次听闻战事,还是在来巫州的路上,似乎战事平稳顺利,现下就不知到哪了。”
宋霄出神了片刻。
窗外元溪水潺潺,天下江山水长东,人向西征,几时还?万里只余明月同。
不过片刻,宋霄收回视线,举杯微笑说道:“不说那些了,祝楚大人明日之事顺利!”
楚御史轻轻碰杯:“一定顺利。”
次日,楚御史雷厉风行,以稽查城东沟渠贪墨案为由,派出两队人马,于县衙公堂内,当众将县丞田禄明与县尉王敬分别羁拿。
消息如惊雷炸响,整个巫州官场为之震颤。
两人被分开关押于驿馆僻静厢房,严密看守,隔绝了内外消息。楚御史亲自坐镇,并不急于审讯,而是先派员查封了二人宅邸、值房,将所有文书账册悉数收缴。田县丞家中卧室斗柜,查抄出金银共五百余两。
审讯分开进行。面对县丞田禄明,主问沟渠贪墨与卖水牟利之事。工程账册与当年卷宗对比,漏洞清晰无疑。至于卖水,虽其本人并不直接出面,但追查水钱流向,几经周转,最终指向其家族族人。纵有如山铁证,田禄明自始至终态度狂妄,拒不相认,口出狂言。
面对县尉谭翀,主问当年工程案过程漏洞之事。楚御史拿出工程账册证据,责问其审案过程缺少必要流程,追查不彻底、涉嫌包庇县丞嫌疑,兼以巫州卫的人证责问巫水布防下达松懈指令一事。谭翀只是沉默,并推脱民情在此,巫州卫力所不能及,但楚御史吓他称田县丞已将所有实情供认不讳,在追问下谭翀终是难圆其说,承认涉及贪墨一案。
两人口供互为印证,田禄明为自保,则声称所有安排皆由王县尉具体执行,他一无所知;谭翀如实招来,承认是受田县丞串通,为阻挠治疫进程,纵容百姓取水。供词矛盾之处,便成破绽与证据。
不出三日,两份罪证确凿、条理清晰的案卷已然成型。楚御史行文岭南刺史府,并抄送刑部、大理寺。案卷中,不仅明述贪墨工程款项之罪,更添上了一笔阻挠治疫、中饱私囊的罪。
几日之后,批文回来:田禄明、谭翀即行革职,抄没家产,择日押送州府重判。
布告即贴,百姓围观,初时震惊,继而拍手称快,消息飞速传播。
县丞的妹妹曾带着家眷日夜跪在楚御史与宋霄的宅邸门口求情。既是为了她的哥哥,也为了她的丈夫。她的态度卑微而倔强,怎么劝说也不肯走。宋霄和楚御史只能默不理睬。
待到批文终是明朗的一刻,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自己轻轻走回宅邸了。
一切尘埃落定。
县衙内风气为之一肃,再无敢阳奉阴违者。巫水沿岸防务被宋霄迅速接管重整,元溪取水点恢复免费,秩序井然。
这桩震撼巫州的大案余波渐平,缺失的位置也很快有人补了上来。县衙又有了新的县丞,原来巫州卫的副尉则提拔为县尉。
宋霄与他见过两面。一次是在县衙议事会议的时候,他在场,一次是查了贪墨案后,宋霄亲自来督促巫水沿岸安防,他作为拟提拔的县尉陪同。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姓曹,叫下官曹副尉即可。
那副尉只见她一愣,出神片刻,似在回忆,不知为何。
她面容渐渐恢复了平静,与他布置后续工作。末了,望着巫水之波轻叹,似在自言自语,问何时才能撤防?
这是个谁也不知道的答案,若是巫水有问题,难道沿岸百姓,从此多年都不得饮水?巫州卫也要这么一直守下去?
她忽然又问他,近两三月来,巫水河畔可有发现溺尸记录?
县衙大小案件都经由他手,他闭目思索一会,如实答道:并无此记录。
“并无……记录?”宋霄闻言,眉头不松反皱,站在岸边,默然望着这条由南向北流的清绿江水。巫州的案件已然借楚御史的力拔草除根,一切应该都已清明开朗,可是,这片土地上却似总有一丝阴云,不知如何轻巧捕捉。
它飘忽不定,难以捉摸,却始终盘桓在真相的边缘,无声地提醒着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
到底,还漏了什么呢?
疫病的起因,究竟是什么呢?
那两节森森指骨已不知埋在了什么地方,因为旁边也一同埋着鱼,埋葬之处的泥土将会长出格外青绿葳蕤的野草,在春风秋雨之间,无声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