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殿下今日怎么忽然问起?”
“一时就想起了,随口问问。”
“殿下倒不像是随口问问,不必不好意思,但说无妨吧。”
赵祯易默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我遇到了宋将军的孤女。”
“他唯一的女儿?现在在何处?”听到这句,连裴松照都不免晃神,脑海里乍然浮现那个得力部下曾经的样子。“当时,听闻宋将军及其妻战死后,老夫还暗中派人去了他家乡,本想接他家老小来抚养,可惜晚了一步扑了个空,问及四邻,说是家中老母知道儿子战死的消息后,竟就这样惊悸而亡,他昔年的一个朋友来帮办了老母的葬礼,还接走了家中孩子回家抚养。后来,就不知消息了。”
算起来,那个孩子应该已十七八岁了。
“他的独女名叫宋霄,被一家姓候的人家接去抚养后,去年考上进士做了凉州县令。春猎的时候,我与她一同来了京城。现下,她去了岭南治疫。”赵祯易尽量说得平静。
“此话当真?”
“当真。”
“那孩子真有出息,竟以女子之身考上了科举。她爹也是年纪轻轻之时,就已崭露头角。现在应有十七八岁了吧?可曾婚配了?”
赵祯易点点头:“将军好记性。今年是二九年华。未曾婚配。性子倒是强悍,没几人配得上。”
“哈哈,真是将门出虎女,”裴将军一捋胡须,眯眼望他道:“难道殿下有意与她?”
赵祯易沉默了,眸色深沉,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许久,缓缓开口:“我想,她应该不会原谅我。”
裴松照手上动作一滞。
“她父母死的冤枉,我却是皇子。她还不知道这一切,我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告诉她。若是她知道了,我不认为她……可以原谅我。”
裴松照遗憾拍腿。“要是没有这桩事就好了,一个是老夫属下之女,一个是老夫的学生,你们若有意思,老夫定要给你们做媒。可惜啊——可惜。”
赵祯易苦笑一下,眉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若有机会,老夫想亲眼看一看她的样子。不知,她长得更像父亲还是母亲,故人之子,该有故人之姿罢?”他沉沉说道。
“待将军凯旋回朝,便能见到了。言止于此吧,我就这一个问题,多谢将军与我说了这么多。那个女孩,朝堂之上,我会多加留心照应……哪怕她不会原谅我。”
裴松照倒是还说点什么,只是被他冷淡的眼眸与已尽的语意哽住,只叹息一声。心里叹道这又是何苦呢。
赵祯易行礼告退了,缓缓退出帐外,然而一放下帐帘走出帐外便站定住了,心中思绪万千,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才发现了自己刚刚不自觉有躲避的意思,竟打住了话题。想来,大概是怕在老师面前情绪无法稳妥收好。
出征前,他和宋霄之间本就还有没说清的误会,就算是退一步来说,那些误会都能说清和解决,现在他们之间还横隔着一个身世的阻隔,从知道真相的这一日起,他心里便再也无法忽视这个阻隔。
这下,恐怕是真的解不开彼此的误会和心结了。
还好,动了心的,只是他自己。他想。暗暗恋而不得的苦,他独自吃下也就罢了。
二十一年来唯一一次动心,竟是喜欢上了一个没有可能的人。那些未曾言明的情愫,此刻都化作荆棘,扎得人心头鲜血淋漓。
他与她,就注定无缘?
又为何偌大世间,非要让他们相遇呢?
他冷笑一声,像是自嘲。感情……感情……这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雨中的世界,早已被利益与算计铺就。有情之人,被逼退得无立锥之地。
忘掉那些爱恋,舍去那些情感吧。他要带领大军,收复西北,驱除乌赫,在此之前,什么情感都是多余的。
待他把心中荆棘般繁杂又刺得隐痛的枝条都砍去后,他抬头望天,才发现下了小雨,而他刚刚,在雨中一直淋着。
雨水就已这样从衣领渗入了盔甲,淋湿胸前的里衣。
难怪心口冰凉。
裴松照在帐内,刚好还能透过门帘中的那条缝隙看到殿下并没走,而是在那握剑站了片刻,一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背影甚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