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功夫,西北军捷报频频,已然收复被乌赫攻下的兰州、河州、善州片区。
至此,陇右最繁华的治所善州几乎已被乌赫占去了半年。麒武军苦战攻下,列队进城时,善州已是民生凋敝,原本在此安居乐业的百姓至今约只十余六户,他们在看到麒武军进城后,从街边迎接或者从窗边怯怯张望。一些人对他们的到来感激涕落,一些人还是惴惴不安,剩余的百姓只是默默看着——他们已饿了许久,没有多余力气欢呼跳跃了。
马蹄从焦土中哒哒踏过。
黑色披风笼盖过马身,在马上单手执缰的赵祯易一路上视线掠过两侧百姓,面色冷峻,眼眸中含着一丝悲悯,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半分。他是少年将军,连连胜仗,该是最得意的人,有最得意的神情。但是打到这个境地,谁也笑不出来。
城中偶有烧起来的屋宅,火焰烧得年老的房梁噼啪作响,或者轰然倒下。
进城维护城中秩序后,为不使扰民,麒武军依然在城外扎营安定。
难得的喘息时间。营帐都扎好后,下了一点小雨来。
赵祯易在主将营帐里,与裴松照一同谈论明日事宜,以及下一步要打的位置。善州接壤的,便是凉州,再北边便是甘州。凉州不算难攻之地,当然若有更有利的战略安排,也有可能直接绕行,暂且不攻。
毕竟经历了屠城之后,凉州基本上已是个空城,已经没有攻打的价值。
赵祯易盯着沙盘上凉州那两个字,在裴将军的分析战况的娓娓谈话声中,有一刻的分心。
他又想起她,想起凉州的一些事。
察觉到他的分心,裴松照停下了话语。
“殿下累了?难得备战了一夜,又鏖战了一日,今日老夫还是不要啰嗦了,早点散学吧。”裴松照打趣道。
“啊,没有。先生请继续说吧。”
裴松照摆摆手:“今日事已够多,明日再说吧。早点休息吧。今夜外面士卒都备了好酒好肉,殿下也可与他们同乐。”
他意欲坐下,赵祯易先一步搀扶他坐下。
裴松照见他还在账内站立:“怎么还不走?”
“将军,我还有一事想问。”
“是什么事?”他和蔼问道。
“好几年前,那个玉门关之战,当时具体是何情形?”
裴松照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起多年前的一次战役。
“怎么忽然问这个?”
赵祯易别开视线:“当时是对乌赫作战,我想,若能知道具体,日后对战乌赫也能注意细节。”
裴松照缓缓闭上眼睛,陷入回忆,语音更有几分沧桑。“快六年了。说也无益,此战不在于外,而在于内。”
赵祯易心里忽然生起一些不好的预感:“先生可否明示?”
他终究开口,娓娓道来:“玉门关之战,是朔风营守于瓜州,与乌赫打的。朔风营当时的主将叫宋执敏,曾是老夫的一个得力下属。他率部队在西北常年游击作战,连夫人也在其中。数次奇袭乌赫,战下累累军功,朔风营以他为威望。只是月满则亏,水满则盈,终是有人要忌惮。他被派去玉门关守城,朔风营本也只有万人,且擅于游击而不善守城,当年乌赫死死攻城,请求支援的三道急文却被按在紫宸殿三日。待朝廷派去支援的队伍到时,两军鏖战,都已不堪,主将牺牲,援军接管残部。”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很明白了,甚至可以说是忌讳了。
赵祯易皱眉中思绪飘远。
以他先前所打探消息,宋执敏死后,获朝廷追封了一个骁骑将军的称号,其妻宁鹄追封了县君的称号。但是死后才有的名誉,却在这一刻无比讽刺,是终于愿意承认了他们的战功与所有付出,还是为了慰藉自己因为忌惮猜疑,有意无意中以一换一的肮脏心思并不太过丑陋呢?
父皇......父皇......那个被他尊称父皇的男人,当时到底怎么想的呢?
也许这不过是他执掌皇权三十二年以来,这个年号称为大应的朝代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权力运作,甚至也许他已记不得了。可是他赵祯易该如何面对宋霄呢?若不是他拖延了急文三日不发,也许宋霄的父母双亲便不会死,她还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倍受宠爱,无忧无虑。
迷茫。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宋霄,他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有什么变得面目全非,有什么东西,像浓雾一般,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他也知道裴将军的兵权,一步步收缩,便是那几年的事,宋将军若是他曾经的羽翼,要动他必先翦其羽翼。裴将军懂得其中隐晦,自请告老还乡,君臣间上演你辞我挽的温情戏码,终是以太保的身份留在朝中。
许久,他说道:“裴将军,这一路走来,您并不容易。”
裴松照沉默了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