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东广场已是人山人海,中间围起一片空地。消息传的很快——传说那位可通灵的月灵大师,将为平息河神之怒而出傩起舞。大家翘首以盼,昂着头看里面,目前只燃着一个香炉。香炉燃起袅袅青烟,将空气里的躁动和期待混成一片。
宋霄不想显得与今日这场傩戏有太多关系,所以今日她只穿着一身俏绿衫裙常服,肩披一条浅黄花纹纱帔,戴一素纱帷帽,插在人群中旁观。
楚御史竟也来了,悄然出现在不远处,负手而立,静观其变。
日头渐西,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一位戴着面具的人,将一把干草叶丢进了香炉里,香炉里顿时升起片片烟雾,不知什么草叶,闻着带有辛辣又清冽提神的感受。
“咚——”
一声沉闷而长的鼓响毫无预兆地炸开,像是一个开场,整个广场为之一静。
紧接着,急促如雨点、节奏诡谲的锣镲声加入,伴随着某种古老吹管乐器发出的、似呜咽又似呼啸的长音,瞬间将气氛拉入一个神秘而紧张的领域。
烟雾渐渐浓郁成一片白雾时,有人如鬼魅般穿游过白雾而出,赤足上铜铃一步一声。
是她来了,宋霄掀起一角帽纱,全神贯注看去。
月灵今日头戴一张色彩浓烈、雕刻繁复的雌雄莫辨的傩面,身披七彩羽衣,缀满银铃与符牌,行动间光华流转,叮咚作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跳的节拍上。
没有冗长的开场,伴着奏乐,舞蹈直接开始。
她的动作时而柔美如水,软若无骨,时而刚劲,充满力量。动作奇诡,旋转、腾跃、俯仰......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神秘而原始的生命力。银铃急响,流苏翻飞,让人目不暇接。
人群鸦雀无声,完全被这从未见过的傩舞吸引。那个面具之下的身躯,仿佛真有神意一般,让人恍惚。
突然,鼓点节奏再变,变得沉重而紧张。
“铿——!”
所有声响戛然而止。月灵的动作瞬间凝固,如神降世。绝对的寂静中,只有烟雾无声流淌。
她执一把桃木剑,意指东方,口中开始唱词。
唱的如同神秘的咒语,也许用的是糅了本地方言的巫腔,宋霄愣了一下,听不懂。但看周围人的神情,显然是听得懂的。
而后她身后上来四个同戴着面具的人,与她配合,一会共唱,一会各唱各的,一同演出。
就这样,咿咿呀呀,千回百转之间,这场傩戏终于收尾。
以最后一声大鼓收束的时候,她双手高举,似在问天。
所有人都不禁长长叫好,掌声鼓动不息。
宋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场中那个被众人目光簇拥的少女,眼中充满了感激与钦佩。
又一阵白烟,再一看,那人已经隐去了,仿佛神灵幻游。
归蘅在宋霄身后,啧啧称奇:“这月灵,是真有点本事。”
宋霄问了身边旁观的大叔,刚刚她所唱为何意。
大叔从刚刚的震撼中抽神出来,向她解释道刚刚的傩戏,大概意思是她已请示神灵,巫水已沾污秽,河神的意思是需对他恭敬,不食不取,待其自洁,才能平息河神怒火。再有犯河者,上天与河神都会收他性命。
人群后的楚御史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
人群已开始四散。今日广场上见证者已很多,如果再各回各家,传播了今日的傩戏内容,将会有更宽泛的舆论范围。
田县丞站在人群后方,脸色在夕阳余晖和明灭的火光映照下,显得特别阴沉难看。
宋霄了却一桩烦事,不免心情大好,轻哼小调回到所居之处。待用完了晚饭后不久,却来了个人带个口信。
“宋大人,我家楚御史大人有请您去他院子坐坐,喝杯茶。”
“诶?”宋霄一愣,她吗?她也到要被御史台请去喝茶的时候了吗?
无妨,去喝茶,去战斗,她一口应下。
————
宋霄见到楚御史时,他正坐在院子中的石桌边,桌上是一桌黑白棋盘,看样子刚下一点,但桌边只他一人,也不知跟谁下的。
见她来了,楚御史招呼:“宋大人来了?快坐吧,我在自己跟自己下棋呢。”
宋霄瞄一眼棋盘,黑黑白白的圆粒棋子到处排布,仿佛要花了眼。
“正好,借这开局,宋大人与我对弈一局如何?”
“好啊。”宋霄一口答应,缓缓在对面坐下,然后手指插进一旁白色棋子的围棋罐里,冰凉凉的有些舒服。
“那便承让了,方才白棋先手,这局便由我执黑了。”他面带微笑,执一黑子,思考一会便落子。
宋霄夹起一子,找了个顺眼的位置落下。
楚御史心里在打鼓:嘶——没想到对面会下在这里,那几个关键的位置怎么不下呢?难道她对棋局的预判已远超于他?他心里飞速推演了后面好几步可能性,却无一能解释这一步的理由。
斟酌中,他继续落下一黑子。
宋霄面无波澜,又下了一白子。
嘶——不对啊?这个位置,不应落子啊?这么简单的规则,她怎会不知?
楚御史心里狐疑阵阵,不免轻皱眉头。
然后他又执棋,有意落在一个暧昧的位置,布一个明显的缺陷,看她是否在下一手截堵。
宋霄很轻松的,又下一子。
这一手也没咬住他的陷阱,而是下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楚御史终是按捺不住,起身开口便问:“宋大人不会下棋啊?”
她抬头望他,眨巴下眼睛,终是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说道:“对不起,楚大人,我确实不会下棋。”
“......”沉默之后,楚御史忽然笑了几声,一半是被气笑,一半是被她这般逗笑。
“楚大人要笑我便笑吧,世人都说权谋如棋什么的......我不会下棋。”她语气听起来老实巴交的。
“无妨,还以为你会呢,才叫你续上这局。”楚御史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