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腹泻的原因，应是跟喝的水有关。

“老板，你们不曾打巫水来喝么？”

“这个倒是不曾。”

“为何？”

“说来不怕您笑话，草民的舌头天生就比别人灵验几分，这也是为什么能品出各类茶叶的好坏。巫水虽然看着清亮，离这又近，但是草民以前喝过总觉得有些涩口，所以后来都是喝的山泉水。加上又是做茶楼生意的，用的水当然得讲究些。”

“巫水不干净么？”

“草民也难说，不过大江大河嘛，一路流下来，河边总是有洗衣的，戏水的，还有晨起倒腌臜物的。”老板尬笑解释道。

“这倒也是。”宋霄点点头，将茶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松展袍角，“茶很好喝，祝老板生意兴隆，本官这就告退了。田县丞，我们现在去巫水边看看。”

刚刚田县丞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早已压下去，现在他继续堆笑，毫无刚刚的愠色，“好嘞，大人请。”

从街巷一个口子绕下去，再走下数十级台阶，便豁然开朗，来到了巫水河边。河边只简单搭了一个石砖平台。

从这里，可以看到河水两岸的民居，和偶尔在河边活动的居民。此时还在河边的人不多，只有三四个锤洗衣服的妇女，她们挽着圆圆的发髻，蹲坐岸边，用木棒捶打着浸湿的衣服，传来哒哒哒的声音。对岸的岸边有一棵垂柳和几处堆石的地方，有几个脱光了衣服的垂髫小儿在戏水游泳，看起来水性很好，像一个个灵活的小鸭子。有家临水而建的民居内似乎正在做饭，炊烟从临江的窗子冒出来，刷锅后的油污水直接便从窗子泼出去了，啪嗒浇在河面上，一时之间震出河面的皱褶。

田县丞看到宋霄看到那几个小孩，忙说道：“大人，这几个小屁孩不知天高地厚在这游泳，脏了大人的眼，要不要现在就赶走他们？”

“不必了。田县丞，这里是河流的中段？上游是什么地方？”

“大人，此河上游是发自巫州南边的九疑山。源头那里山势险峻，没有人烟。这里的再往上源一点，有个村庄小镇，叫高家村的，别的也没有了。”

宋霄一展地图，看着城东往南一点的一堆小红圈。这说的倒是跟她问病坊的对得上，那个病坊里也有不少人是来自那个村庄。她收图一指：“再往上游走走看看罢。”

一行人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越往南，人烟稀疏了些，但河水的状况却并未好转。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片稍显开阔的河湾。这里的河岸不再是整齐的石阶，而是自然的土坡，坡上歪歪扭扭地搭建着一些简陋的茅屋和木棚。好几根粗竹管或挖出的土槽从岸边的民居直接伸向河面，浑浊不堪、带着食物残渣和油污的生活废水正汩汩地流入河中，在水面形成一片难以散开的油腻薄膜。此时他们恰好还看到一个妇人端着个木桶从一间茅屋出来，左右张望一下，许是没注意到远处的宋霄等人，见没什么人，便极其自然地将盆中浑浊发黄的秽物“哗啦”一声倾倒入河。尽数倒完之后，她还将木桶在河中刷刷冲洗一番，最后若无其事地拿着空桶回去了。

想到下游的城东还有人就这样直接喝这样的水，宋霄沉默了。

田县丞在心里暗骂那个妇人，什么时候出来不好，偏要在这时候出来，真是不给他面子。

“这些刁民陋习难改，下官回头一定严令禁止，一定禁止！”

“这里，日日如此？”宋霄指着这片实在不算干净的水域问道。

田县丞一拍旁边小卒：“大人问你话呢。”

那个小卒不知怎么就背上锅了：“呃，呃这，大人，这个高家村一直都是这样的。巫水河宽，大家都觉得冲淡了就没事了。”

“......”宋霄按按太阳穴。“刚刚那几个河中戏水的孩子，都赶回家去吧。”

“是是，下官马上叫人赶走。”

宋霄展开地图，认真琢磨起来。

巫水自南向北流，到城北处与自西向东而来的两条河流汇合，然后再往东北流。其他两条河流的沿岸，都没有发生一片式的腹泻症状。三江汇合后，下游也没有发生一片式的腹泻症状。难道就偏偏巫水这一段有问题？是这高家村的排水太脏了，污染了这段河流？

因为影响的因素太多，又还没来得及一一排除找出最终答案，但是解决策略倒是很显然了，要么治理高家村及城东沿岸，不许排污，要么不许饮用及使用巫水之水。

然而一个问题的后面还有很多问题，若是治理排污，那又该排放何处？如果禁止饮用巫水，又该怎么解决沿岸生存所需？带着一串串问题，宋霄一整天硬是走遍了高家村、城东居住区、还跑去看了朗溪、元溪沿岸。遍访一圈，已是夕阳西下，旁人倒是无事，只是田县丞是个平日里甚少活动的，这会已感觉脚底板火辣辣，心里暗暗叫苦。

在元溪河水沿岸，她站立背手，看夕阳在水面撒金浮光。风吹发带轻扬，袍角卷起，身姿卓然，清逸脱俗。

她已然决定，转身对田县丞说道：“田县丞今日辛苦了。烦请回去通知县令大人，排出个空的时间，明早辰时，本官在县衙与县里主要官员开会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