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田裕明腆着肚子,一路小碎步在前引路。他身材矮小,倒是肚子圆大,显得腰间别的腰带长长宽宽一圈。此时他脸上堆笑介绍道:“宋大人您这边请,走这边,这遇喜茶楼可是咱巫州城的老字号,用的都是城郊大山运来的活泉水,清甜甘冽,冷泡热泡都是一绝!嘿嘿......”
宋霄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在街巷上东顾西望。
刚到茶楼门口,一个中年老板早已带着两个伙计候着了,脸上是又惶恐又巴结的笑,深深作揖:“恭迎巡察使大人、县丞大人!小店蓬荜生辉,快请进,雅间早已备好!”
早有人通知了茶楼,在此等候?宋霄不动声色,目光扫过,但见一个县衙的小卒刚从茶楼这边溜回田县丞身后七八人的队伍。
她对老板笑笑,走进了这家门面古香古色的雅致茶楼。
茶楼里倒是颇为清净,或许是因为这片的病情,客人寥寥无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水汽。
茶楼老板迎着宋霄与田县丞上了二楼雅间,窗明几净,倒是敞亮。不等坐定,老板就一挥手,伙计立刻端上一个精致的红木托盘,上面盖着块红绸。
宋霄不知这是何意。
田县丞顿时眼睛一亮,抢先一步上前,亲手揭开红绸,露出下面的东西——是两包用上好宣纸包裹、系着红绳的茶叶,旁边还放着两个小巧玲珑的紫砂壶。
“大人您看,”田县丞拿起一包茶叶,献宝似的捧到宋霄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股的得意劲儿,“这是遇喜茶楼珍藏的山尖云雾,一年也出不了几两!还有这紫砂壶,是老板一点心意,衡州的砂艺阁老师傅亲自做的!下官一听说大人要来体察民情,立刻就吩咐他们备下了,免得这些不开眼的商户怠慢了大人!嘿嘿,您看......”
整个过程田县丞行云流水,游刃有余,毫无生疏之感。
宋霄轻轻拿起那包什么山尖云雾,在鼻尖轻嗅,茶叶之香,甚至能透过包裹的宣纸幽幽传来,若是荡漾在水中泡开,不知该有多香。
她将茶叶包放回托盘,看着田裕明忽然嗤一声咧开嘴笑了,然后越咧越大,不禁笑出声说:“哈哈哈哈哈哈哈,田县丞。”
见此反应,田县丞眼神中那略带一丝不放心的察言观色终于变成了一片安心,也附和一同哈哈笑起来。
果然不出他所料嘛,都是这样的人。
然而下一秒,竟完全出乎他所料的,宋霄的笑容忽然拉下,眸色冷峻,震声说道:“田县丞!”
田县丞呆了,身子一抖。
“本官是来查疫的,不是来收礼的。”她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这些东西,从哪里拿来的,送回哪里去。”
田县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大街上被狠狠抽了一巴掌,血色唰地褪去,然后也收起了笑容,面色有些难堪的铁青。老板和伙计也吓得大气不敢出,缩在一旁。
宋霄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老板,沏一壶你们最寻常的茶来。就用你们平日煮水泡茶的法子。”
“是是是!”老板好不容易见气氛缓和点,连忙叫身后伙计去张罗,又一挥手让那拿红木案板的伙计退下。
宋霄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田县丞,转向惴惴不安的老板,语气放缓了些:“老板,不必惊慌。本官问你,你这茶楼,伙计和常客中,可曾有人患上腹泻之症?”
老板愣了一下,仔细回想,连忙摇头:“回大人,还真没有!伙计们都好生生的,一点事也没有。我们的熟客......唉,本来多是周边邻里街坊是常客,但后来有些生了病,就不来了。但就是没听说有谁是喝了我家的茶水拉肚子的。”他说到最后一句,到时很笃定。
“你们茶叶都用的什么?”
“呃,都有,红茶,绿茶,白茶都有,当然最多人喝的就是绿茶就是了。”
“泡茶用的什么水?”
“大人,我们家泡茶的水都是用城北翠灵山当天一早运来的山泉水。数十年如一日,不敢怠慢了顾客。”
“那,你们泡茶的水,一直是烧开的?”
“那是自然!”老板提到这个,语气肯定了不少,“泡茶岂能用生水?那岂不是糟蹋茶叶,更是坏了招牌?我们都是用大灶将山泉水烧得滚开,才敢用来冲沏的。”
“伙计们也喝这个水?”宋霄追问。
“喝,都喝。”
到了这里,宋霄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和答案。
腹泻一事,不是跟吃的便是跟喝的有关,调研的几处,在吃上都没有特别之处,唯有喝的水源有所不同。赵家儿媳喝的烧开后的河水,遇喜茶楼喝的是运来的山泉水,还有城东后街几处住的偏的人家,因离巫水较远而打的深井喝的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