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妇,泼妇!”傍晚时分,归蘅小声骂骂咧咧回家了,手还揉着头上一个小包。
别院里,怀朱转身看来:“归先生怎么了?说的谁啊?”
归蘅立刻放下手,挺直腰板,做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没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灶台上飘出的香气吸引过去,“煮的什么呀?这么香。”
炊烟袅袅,灶台里不知煮的是什么。
“鱼仔豆腐汤,还有酸笋炒肉,”怀朱笑笑:“归先生放心,知道您不吃辣,我都不放辣椒的。”
“酸笋?笋还有酸的?”归蘅努力思考。
归蘅的老家是爱吃笋,但是都是咸甜口,吃鲜的也有,吃晒干的笋干也有,但从未有做酸的做法。
怀朱极力热情推介,说这是当地人推荐给她的做法,迟疑中,他用筷子夹起一根酸笋,不放心地闻了闻,又入口嚼了嚼,然后大惊失色,一溜烟跑了。
怀朱在后面喊:“你不喜欢吃这个啊?那我以后不做了。”
归蘅从屋里捧着水杯出来,又喝了一口勉强去掉刚刚嘴里的味,说道:“不喜欢,有点受不了。”
怀朱哦了一声,又问:“娘子呢,怎么没回来。”
“她啊,她还在病坊,估计晚点回吧。”
“你怎么没跟她一起回来?”
归蘅喝水呛了一下,摆摆手说那还是算了。
说话间,门口便站着两个身影,是宋霄和良簇回来了。在病坊奔忙了一天,她看起来面色有些疲惫,无意与他们闲聊,解下了面罩便进屋去更衣。
饭菜已做好,散发着腾腾热气端上小方桌,除了归蘅,众人都能尝试那道酸笋炒肉。不过只当新奇,倒也不是很爱吃。
宋霄草草吃完,又在书桌前写信,对着用小纸条记录的今日病坊缺少药材名录,抄录于信内,打算明早天一亮就着人送去衡州申请调来。岭南山路险峻又丛林掩映,夜里定是送不了的。
归蘅远远看她身影,看书桌前那盏油灯,心中直摇头叹气,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到了第二天一早,归蘅尚且睡在别院另一间厢房时,便听到院里有人的说话声,是宋霄嘱托差人送去书信。他拢了拢被子,意识清醒了大半,按照前几天的惯例来说,这会宋霄应该就要催他一起出门去病坊了。
果然宋霄这会转来他房门这,敲了敲门,但语气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淡,全然不似前几天催得那么急切了,只是问他要不要一同出门。
要知道前几天这泼妇喊的话可是“归蘅我知道你在睡觉,赶紧麻溜点起床跟我去病坊。”“再不出来我就踹门了!”“别给我装死,快点!”这样的。
归蘅反而感觉不妙,今天她的态度怎么大转弯了。
他打算先装死一会,不发出动静,屋内安安静静。
他竖着耳朵等着接下来门外的动静。
屋门只是被轻轻地再次敲了下。她没再出声喊话。
又等了一会,屋内屋外都很安静。
归蘅疑惑探头张望,屋门那已没有朦胧的人影映在门上了。
她好像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几乎没有。
归蘅又是大惊失色。姑奶奶怎么今天大发慈悲放了他?
是......昨天说自己本也不愿来此的话伤了她的心?虽然这是实话。
自己之前确实表现得很勉为其难的样子......
归蘅跳下床,刚睡醒的身体逐渐活络起来,他在屋内踱步,走来走去思考。
她真是已经走了?也不催他,也不拉他,就这样走了?不,不对吧?
虽然这算他求仁得仁。
既然督工走了,归蘅又安然走回床榻边,一扑床上继续躺下。
只是这几天已经形成了生物钟,已经睡不着了,他头枕双掌望向上方发呆。
此一行千里迢迢来岭南,队伍看着人多,带着治病任务职责来的其实只有她一人而已。随行是护卫安全而已,送到了巫州就都回去了,她身边带的那些人也是为了护卫她,本身不必为治病负责。严格来说,归蘅也不必担着治病的职责,这事派出的医师一般就起个技术顾问的作用,真正担责的是派出的特使。如果这做的不好,最后报上朝廷也只会说是疾病凶险,非人力可以战胜。这样的结果,在大应一朝三十多年的朝堂上,是常有的事,因此也不算什么,赏是没有指望,但是也不会罚。
一个边远之地小城的瘟疫,在事务繁多的朝堂之上,实在算不上是多大的一件事,甚至不值得皇帝亲自下个什么罪己诏。能在岁末岁首的祭祀上提到一句,就算重视了。
是,是这样没错。
但是她当时听闻有太医随行,与他一起辗转了这些路,当时定是有希望在他身上吧。
希望来的是个志同道合的同事,是并肩作战的队友,而不是如今这般,这般......说实话,她对自己应该是失望的吧?
要怪还是得怪她,怪她太积极了,若是来的人不是她,而是并无大志,不求无功,只求无过的人,甚至是借特使身份来地方捞油水的那种人,他都能心安理得地躺平。归蘅心想。
归蘅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一只小鼠,在跑轮上躺得好好的,但被另一只小鼠呼呼跑起跑轮,让他也不得不在飞速旋转的滚轮上奋力奔跑。
左右是睡不着了,归蘅慢吞吞下床穿衣,也出了门。
小石头也起了,迎了上来帮他佩面罩。
“先生今天去哪?”
“病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