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宋霄早起,揉揉眼睛,梳洗完毕后又拉了归蘅去病坊工作。昨日县里的调度还算快速,凭着胳膊上绑的四色布条,就一日时间里分了不同的病人去东西南北四个病坊。每个病坊对应症状的药方也已由归蘅开好,让县里去准备了。有几个医师虽然对这套违背祖宗伤寒论断的药方有点顾虑,但是还是被归蘅和宋霄的身份压了下来,不敢不照做。
从别院出来,就远远听到了似有妇人在县衙门口吵闹。
一个穿着粗布葛衣、头发用木簪草草挽起的妇人,一边唾沫横飞地对着值守的差役哭嚎,一边不停地挥出手臂指指点点。
“官爷!青天大老爷!你们管不管啊!那杀千刀的柳娘子,她咳得快把肺管子呕出来了!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夜里咳,白日也咳,这不是那瘟病是什么?!”
她周围远远围了几个早起路过的百姓,有些神情恐惧,有的疑惑,有的看热闹。县衙附近的民居,也有些人拉开了窗扇远远看着。
妇人见有人围观,嗓门更高了:“我家娃娃才三岁!离她家就隔着一堵墙啊!她男人死了,没人管就能祸害街坊四邻吗?她自己不想活,我们还想活哩!求求官爷行行好,赶紧把她锁进病坊去,别再害人了!”
差役一脸不耐,又不敢直接驱赶,只得呵斥:“张娘子!休得喧哗!衙门有衙门的规矩,巳时才开衙!”
“哎呦,等得到巳时,我们一巷子人都得给她过了病气!我们哪里敢回家,她咳了一晚又一早了,我家一晚上都没得睡!”
见她劝不动,差役早起的脸上泛起困倦、平淡又想死的表情。
“好啊,你们不开门我就在这等着,到时,不让我进去报官我就把头死磕在这官府石头上!”她直接一屁股坐地,抱着县衙门前的门当石不撒手,眼睛东看西看,面对众人围观面色倒毫无羞惭。
人群中让开了一条路。
“何事喧哗?”宋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嘈杂。
差役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行礼道:“大人,有一民妇闹着要报官。”
张氏一见她官服在身,如同见了救命稻草,扑过来就要磕头,被宋霄抬手虚扶住了。
“大人!大人您可得给民妇做主啊!”她絮絮叨叨将刚刚所说情况又说一遍,重点强调柳娘子咳得如何骇人,如何不顾他人死活,末了还补上一句:“她定是见不得别人没事,想大家都跟她一样染病,才死赖着不去病坊!这等自私之人,就该抓起来!”
宋霄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张氏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又掠过人群里各异的表情。听闻有咳嗽的疫病人,人群面色都有些隐隐的恐惧,不觉远退了一点。
“她咳了几日?可还有发热、腹泻之症?”宋霄问。
“这……谁晓得她拉不拉肚子,但是光是那咳嗽声就够吓死人了!咳了一两日了!”
归蘅在一旁插话:“咳嗽成因数十种,风寒、肺痨、哮症皆可致咳,未必是疫。”
张氏急了:“可万一是呢?!大人,宁抓错莫放过啊!”
“那便,”宋霄说道:“带路吧。本官亲自去看。”
狭窄的巷弄里,有一处简朴院子,柴门关掩。
张氏指着那扇院门,缩到了差役身后,再也不肯上前一步。
宋霄示意差役敲门。
敲了三次后,门内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接着是一个虚弱的女声:“谁……谁啊?”
“官府,巡查疫情。”
女子似在屋内踌躇一会,然后缓步走来,咳嗽声也由远而近。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年轻妇人透过间隙看向外面,用一块洗得发灰的手帕捂着嘴。她看到门外的一大群人,尤其是官服和差役,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大人……我、我没……”她下意识地想否认,却又被一阵猛咳打断。
宋霄抬手:“让本官和这位医师进去,帮你把把脉如何?”
她点点头。
进门一看,院内简陋但整洁,但特别挂着白布,似是葬礼装饰。墙角晒着些咸菜干。
“柳娘子,你咳嗽几日了?可曾发热或有其他症状?”
“两、两天了……不发热,就是咳得胸痛……”
“家中为何挂此白布?”
“大人有所不知,草民的丈夫,三日前时间刚办了丧礼......所以家里还有这些,请大人别嫌弃晦气。”她低头颦眉,捂帕在胸前,说话间偶尔咳嗽几声。
“因何去世?”
“也是咳疾。”
宋霄已有几分了然,侧脸对归蘅说道:“帮她把把脉吧。”
归蘅隔着一方帕子,在她手腕轻轻一按。
不过一会儿,他收回手,面无表情说道:“与病坊脉象一致。”
柳娘子蜡黄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慌,她下意识地想否认,但看着宋霄归蘅两人,只是张张嘴,不知还能如何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