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谷关内,裴松照、赵祯易骑马行于阵前,谨慎四望。
他们率兵走在山谷里,两侧皆是山崖。
天下小雨,晨雾蔼蔼。太阳升起后,这些薄雾将很快散尽。
赵祯易忽然勒马停下,跳下了马,用长枪往土里一戳,竟很轻易地插进一段距离。
看样子蛇谷关连日下雨,山谷内又是泥壤,这里的土壤已经变得非常松软,刚刚在马上时,也能感受到马蹄陷下的泥泞。
他忽然禀报裴松照:“裴将军,在下有一计。”
“什么计?”
“将军请看,这里连日下雨,关内的泥壤已经十分松软泥泞,若是骑兵骑马行过,必定会深陷其中,拖延速度与灵活性。先前我们的战略无需改变,只需在遇到伏兵后,佯装撤退,我军撤退之时再用兵戈犁地,到时土地更加松软,乌赫骑兵来此,必深陷其中,此时我军伏兵再来,两面夹击,乌赫无可逃脱。”
裴松照闻言,目光一凝,俯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揉搓。泥壤湿软黏腻,雨水浸润之下,确实极易下陷。他抬眼环顾四周,山崖陡峭,谷道狭窄,若敌军骑兵贸然追击,必然受困于此。
“殿下此计应了地利。”裴松照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泥泞之地,骑兵难行,我军可先诱敌深入,再以泥沼困之,届时乌赫铁骑再悍勇,也如困兽之斗,插翅难逃。”
“既如此,便按计行事。那现在不如便传令下去,前军缓行,遇见乌赫部队后防守撤退。将士撤退时需以长矛、战戈犁地,务必使泥壤更加松软。另派轻骑埋伏于两侧山脊,待乌赫骑兵陷入泥泞,再居高临下,乱箭射杀!”
裴松照沉声答道:“可!再令盾兵持重盾断后,以防乌赫人狗急跳墙,强行突围。”
军令迅速传达,西北军依计而行。
晨雾渐散,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冲破晨雾而来的,是一支乌赫早已准备的伏击部队。晨雾掩盖后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是马蹄声震彻山谷。
赵祯易眼睛微眯,看到带领乌赫骑兵冲锋的将领面孔似有些眼熟。
是先前攻过凉州城的阙默哚。还是老对手。
“撤——”裴松照一拉缰绳立马,往后大喝命令。
西北军迅速调转方向,向后方快速撤退,并以长戈犁地,泥土翻搅,原本就松软的土壤变得更加湿滑难行。阵前的盾兵一边持盾,也逐渐断后后撤。
乌赫骑兵果然中计,见西北军撤退,当即纵马追击。然而疾跑的马一踏入泥泞地带,战马便纷纷陷蹄,速度骤减。乌赫将领察觉不妙,狠下心又往前冲了一段距离,却发觉越往前的泥壤越松软。
分明是被人故意搅弄过!
他急令撤退,但为时已晚——
“放箭!”赵祯易一声令下,埋伏于山坡上的弓弩手万箭齐发,箭雨倾泻而下。乌赫骑兵进退维谷,人马在泥沼中挣扎,死伤惨重。
赵祯易立于高处,冷眼看着谷中泥泞战场。西北军已按计划将乌赫骑兵诱入泥沼,箭雨倾泻而下,乌赫人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此战几乎已成定局。
然而,下一刻,乌赫军中骤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号角声。
只见乌赫将领阙默哚挥刀大喊,竟下令让军中伤兵、弱卒全部下马,以肉身扑入泥泞之中!
这些羸兵被驱赶着,更有不愿下马的,被同伴推搡或直接踹下马,横七竖八趴伏在泥地上,身体半陷在泥沼里,只露出一点脊背。他们用身体铺成了一条血血路,后方精锐骑兵毫不迟疑,纵马踩踏着同袍的脊背,硬生生从泥沼中碾出一条生路撤退逃走!
马蹄粗重,经被无数战马践踏过之后,那些弱卒几乎都被当场踩碎骨头,要么深陷泥地里,在泥沙中窒息而死。
只道是血肉横飞,惨嚎震天。宛若人间地狱。
赵祯易眉头紧皱,握枪的手猛地攥紧。他从未想过,乌赫人竟会用如此狠毒之法破局。
裴松照脸色铁青,朝天怒喝一声:“放箭!拦住他们!”
箭雨再落,但已迟了一阵。乌赫骑兵踏着同袍的血肉冲出重围,残部如狂风般卷出谷口,只留下一地扭曲的尸骸。甚至连多余的马他们也都一拖二带走了。
此一计,算准了天时地利,却竟漏算了人心之狠。
“裴将军!追击否!”赵祯易策马,赶上裴松照喊问。
“追!”他目光死死盯着远去的尘烟,指着地上那条尸路:“踩着他们的尸体,追!”
赵祯易一卷披风,挥手向后方大军喊道:“全军追击!”
他响亮甚至略带嘶哑的声音在山谷略有回声,而后很快,马蹄声与兵戈战甲相碰的行军之声密密麻麻填满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