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山谷,他们追击了四五里,掠得战马数百,歼击乌赫兵卒数百。只是乌赫骑马逃跑甚快,追无可追,主将下令就地扎营休息。
是夜,军营已就地安置好,侦查值守的士卒照常巡夜。
赵祯易翻过主将营帐门帘,面色凝重,单膝跪地。
“裴将军,今日之计,是末将考虑不周。末将前来请罚。”
裴松照一把年纪了,行军一天也甚是劳累,本在椅子上坐着休息,见他这般,忙起身将他扶起:“殿下,此计非战之罪。乌赫人自断手足,即便逃出一半,也元气大伤。今日之战,亦算大捷,是可以报奏朝廷的喜事啊。”
“可惜,还是让他们逃出去了。”
裴松照目光悲悯,叹口气说道:“战场之上,就是这么残忍。即便是同袍相残,也唯有胜者才能决定结局。这里没有善恶的边界,甚至没有人性与兽性的区别。”
赵祯易闻言,抬起头来看向自己老师,账内幽幽烛火中,双眼通红,眼眸似有星点荡漾。
“若今日是你面临乌赫的困境,你是宁愿被围而全歼,还是下令踏着将士们的尸体突围?”
“能否再想别的办法......”
“如果没有呢!”裴松照声音忽然一震。
赵祯易喉结微动,艰难回答:“我会......像他们一样。”
“你犹豫了。战场上犹豫一刻,战机便转瞬即逝。”
“学生知错。”他低下头。
裴松照叹息一声,也不再假设那些推演:“你今日的提议很好,只是老夫欠缺了考虑,才让乌赫人转机之间逃走。是老夫的不是,岂能罚你?你没能想到他们这一招,是因为,”他顿了顿,“是因为你与太子殿下一样良善。君子岂能度小人之心?俗话说,慈不掌兵,让殿下带兵,也真是为难你了。”
“先生......是在说学生无将军之才吗?”
他粗糙大手拍拍赵祯易肩上战甲:“不是的。善人与恶人,都可以带兵,甚至都可以带好。只是良善之人,不得不面对日夜杀戮的战争,心中要比常人还要痛苦万分。我知道这一点。而你一贯的表现都很好,只是因为你比太子殿下更能忍受这种痛苦——几乎丝毫不露,差点把老夫也骗过去了。”
赵祯易心中所藏竟被人就这么点出,竟是鼻尖一酸,唇齿倔强咬紧。
“那你呢?老师?””他问道,声音中已带几分哽涩。“你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你也在忍受?”
裴松照在账内,背过身去,负手而立,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久,他答道:“因为我是个军人。”
赵祯易望向他沉稳却又寂寥的身影,才忽然发现他的鬓边已有这么多白发了。
要说做军人,他做了几十年的军人。从初入军营的小兵,厮杀到管理一营的军使,这么多年来凭着累累战功,一步步做到大应两朝君王的大将军。
也不知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噩梦,才能走到今天。
赵祯易攥紧双拳。他自己身上倒没有身为军人的自觉认知。
他只是知道,军权不争取,便会被别人争去。
那日在朝堂之上,敬王也曾自请领兵。兵权,若是被别人争去了,别人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去指挥军队,那便不可知了。
“不必太过执着于已发生之事。做好当下,做好未来。”裴松照悠悠转过身来说道,“大应的未来,最终在你们年轻一辈的手里成就。老夫已老了,以后会马革裹尸还也不一定。但是能教出你和太子两个学生,也算老夫一生有幸。”
“学生亦以先生为荣,先生必定平安凯旋归京!”
裴松照哈哈笑了几声,又说道:“这次五个军的军使表现都不错,记得先记军功簿上。”
“末将遵命。”
他们出征后,按照裴将军的意思,每一万人分为一个军,每个军为首的管理人称为军使,从比武、自荐、战功记录中层层择优选拔出来军使,将军的指令直接下达军使,再由军使下令军内的营和队。这是对原有大应军营制度有所创新的安排。此事虽有赵祯易着手安排,但选拔之时,裴松照对这事就十分关心,常亲自坐镇选拔。
“殿下可知老夫为何对这军使之选如此上心?”营帐内,他忽然又问。
“请将军示下。”赵祯易虽然心里有过猜测,但选择把解释权让给老师。
“老夫已老,虽尚且提得动刀,但打了这次未必会有下次。然而朝中武官稀少,以老夫所见,有将帅之才之人并不多。况且,还有很多武官根本没打过几次仗,只懂得在京城纸上谈兵、安然度日。为不使青黄不接、国无可用之才,我有意选拔人才,经实战磨炼,观察其中可当大用之人,日后可任其作为将帅。唯有真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几遭,来日才能护得住这万里河山。我不是在给自己选,而是在给大应的未来选啊!”
此一番话,说得情真挚切,苦口婆心。
赵祯易闻言,浑身一震。他撩起战袍前摆,双膝重重跪地,甲叶撞击地面的声响在帐内回荡。他双手抱拳,声音低沉叹道:“将军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