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霄笑容收敛了,“昨日,因病去世的,共有几人?”
“回大人,共有四十二人。”
宋霄凝重点点头。
他环顾四周,“大人,请坐吧。”
“好,正好巫州县的情况,还需问问徐县令,听闻徐大人在巫州执政多年,应已十分了解。”宋霄掏出一卷纸和一支笔,“本官认真听,认真记。”
“巫州辖三乡十八寨,户三千七百余。山多田少,地瘠民贫,百姓常种稻谷、苞米、蚕桑,多靠山货、林木、锦绣贩卖补益。巫州城有户两千八百余,约共一万五千余百姓。有三条河流在城内汇流,最大一条名为巫水,还有一条朗溪,一条元溪。另外,巫州除了汉人,还有约三分之一的民户为侗人、彝人、苗人等。他们有自己的语言,通常不会说官话汉话,一般居住在山区山寨里,颇为独立。”
“一万五千余名百姓......”宋霄边听边记,写得飞快又潦草,随手问了句:“是真实数据,还是上报数据?”
徐砚冰的目光微微一动,似是哽住,话到嘴边,不知该怎么回答。
宋霄暗想这大概也同凉州当时一样,因有收税不足之处,瞒报了部分人口。但是看起来这人不太精于扯谎,她的主要任务是治疫,因此也不想在这一点上揪着不放,于是面不改色,继续淡然说道:“继续说吧。本官入城时,曾见广场似有傩戏,这是什么习俗?”
徐砚冰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最终缓缓开口:
“傩戏……在巫州,与其说是习俗,不如说是信仰。此地自古瘴疠横行,百姓信鬼神甚于信医。每逢疫病,必请傩师驱邪。跳傩三日,焚香七日,若仍有人死,便再跳三日……如此循环,直至无人再病。”
宋霄的笔顿住,抬眼看他:“有用吗?”
徐砚冰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若有用,巫州何至于此?可是大人,人活着总要有盼头,若是连这点心里慰藉也没了,就更难了。所以下官从不禁止。”
“可是,”归蘅忍不住开口了:“一看那什么傩戏,大家都聚集在一起,若是其中有些许几个染了风寒的,容易传染人群。”
“这一点,下官已在全县下令过,凡有疾病症状者,都需前往病坊隔离,不得参与聚众活动。”
宋霄说道:“既然说到这个了,请徐大人讲讲目前做了哪些防疫措施吧。还有疫病的原因、传播情况、症状等。细细讲来。”
“是。巫州疫病最先起于仲春,起于城内。最初的病人已不可考,只知道似乎先是从城东南片区发起,其次是城东,然后全城都开始有疫病病人。疫病在不同人的身上似乎有不同的症状,有的人主要是终日腹泻、呕吐,有的人是发热、头疼,有的人是咳嗽,肺痨。不过,有时严重的,会兼有以上几种症状,那种重病病人,一般活不了几日。我们县衙已按《大应疫典》,设东南西北四个病坊,就近接收城内病人。但派去的医师与劳役在那工作后,常常自身也染病,严重的会丢掉性命。死亡的病人,按巫州习俗本应土葬,但本县都严令要求要拉去城郊的山谷里火葬。”
“如何保证每家每户的病人发病后都会去病坊?”
“有县衙里的士卒巡逻城里,若有发现者,都会带去病坊。但百姓对病坊似乎比较抵触,有的甚至宁愿藏在家,也不愿去。”
“为何?”
“这个......”他又哽住。
“病坊里,治好的人和去世的人约各占多少比例?徐大人,您有统计吧?”
他听得几乎要起冷汗。
“大约,二八开。”
“......”宋霄和归蘅沉默了。若数字还有美化的成分,那几乎可以认是一九开。
“是下官无能。”他垂下脸去。
这句话他说得太熟练,熟练到让人疑心,他是否早已对无数人说过同样的词。
“若病坊是这样九死一生,也不怪百姓不敢去那。这应该不难理解。”归蘅实话实说。
徐砚冰双唇紧闭颤动,他无意花言巧语再为自己辩解什么,即使他的确将自己精力都扑在了这四个病坊的运转上,把县衙里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投入进去了,可是出来的结果又确实如此难堪,日夜指点着他不得安眠。没有结果,说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也证明不了自己。
“是下官无能。”他又说了一遍。
宋霄无奈说道:“徐大人,你的态度很好,但是结果不如人意。你应该知道,官场上要考核也是考核成绩,而非态度。你所言是否属实,我们会通过走访民间调查校核。谢谢您刚刚跟我们说了这么多。对了,本官自衡州来,调用了一些药材粮草,还请县衙先登记收纳,本县防疫之策,经调研后若需重整,还希望县衙全力配合。”
“下官定率全体县衙,遵从巡察使命令差遣!”他说话略有颤抖,但看起来字字皆是诚心之言。
“那现在,我和归太医先去四个病坊看看。”
“啊,我?”归蘅不明白自己怎么又被拉上了。
“宋大人,病坊条件简陋,病人众多,不可轻易去啊,若是您不慎染了病气,下官如何担待得了?”徐大人闻言吃了一惊,意欲挽留。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没事,我们都已带了面罩手套。走吧。”她拉上归蘅袖子就往外面走。
“哎哎哎你——”
归蘅被拉得横着走路,像一只倔强的螃蟹。
徐砚冰微一皱眉,终是轻叹答道:“既然如此,下官也陪同大人调研吧。”
他整整衣冠,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