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蘅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老妇同时伸脖探头来看车里，车里两人不由得吓了一跳，那个老妇形神疯癫潦草，还有些语无伦次。

她呕哑问道:“我的儿呢？我的儿呢？谢盼盼……盼盼呐……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儿？！”

归蘅与宋霄对视一眼。

“我们没有见过。”宋霄张张嘴，还想问些具体情况:“您儿子是在哪……”

老妇忽然被人拉开，车夫把她拉到一边去，用当地方言骂骂咧咧:“敢冲撞了钦差大臣，你有九个儿子都赔不起的！走开走开！”

疯癫妇人并不气恼，只是一愣然后立即又找下一个过路人，同样絮絮叨叨问有没有见过她儿子。

“小的估计这就是个疯婆子，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不要生气。”车夫向宋霄赔笑道。

宋霄最后看一眼她，放下车帘:“估计也是个可怜人。继续走罢。”

昨日路上遇到的这个妇人仿佛只是琴弦奏错的一个小音节，宋霄一行人还是照常回到驿站，有条不紊清点了药材与粮食，准备好一早便走官道去巫州。

当她带着调来的三个车厢的药材和两百石粮食、壮丁十五人到达巫州的时候，只见城内遍服镐素，白色的布条在城中各处飘扬，恐怕国丧也不过如此。刚进城，便看到有一处大广场，此时正烟熏火燎、笙锣齐鸣地举行什么祭祀或者说游神仪式。火堆边，几个带着黑红色、怒目张嘴或黑白色、獠牙咬着匕首的面具的人，在跳大神。他们身着五彩布条缀成的法衣，每踏一步，腰间的铜铃便叮当作响，肩上腰上裁剪垂下的数缕布带在转身和跳跃中旋开又收回，洋洋洒洒。其中一人举上一个火把，点燃了一条铺开的布帛，那条布帛应是特别的工艺制作过，只需火把一点便如蛇行般窜开一路火苗，烧起整个布面。然后那几个跳大神的人赤脚从那布帛上一跳一跳地走过，竟寸肤无伤。

比起奏乐不断、戏舞不停的热闹，形成反差对比的，是围着广场一圈密密麻麻众多百姓脸上的一种淡漠麻木的表情。大家或站或坐，面色青白，眼神空洞，但是只是默默看着，不怎么叫喊或讨论。只有几个孩童睁大双眼，却被母亲牢牢按在怀中。

宋霄他们到巫州驿道上的时候，有一名小吏陪同带路进城，此时他贴近宋霄，观察着她的脸色介绍：“大人，这是巫州当地盛行的傩戏，这个叫过火海，意思是过了火海百难消。这边的百姓比较信这个。”

宋霄轻叹口气。“若是真有用，怎会拖了两月还未消灾。”

小吏揣摩着说：“那属下这就去把他们叫停赶走。”

宋霄皱眉疑惑看他一眼。

“呃，不赶，不赶了。”

“你只需跟他们宣告一声本官来此了，把本巡察使来此治病的消息传出去。”

“哎，是是是。”

只见那名小吏清清嗓子，面朝围观看戏的所有人喊道：“肃静！朝廷钦差防疫巡察使宋大人到——太医署归太医到——行拜礼——”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吹锣打鼓的也都停下来了，只有火苗还在窜窜燃烧。

宋霄和归蘅站在马车边，看着大家都转了过来，惊讶之后俯身做拜。

人群中也有些小小的讨论声。

“朝廷派人来了？”

“怎么是个女娃娃？”

“......这有用吗？”

“这么年轻的人？”

“......她能做什么啊？”

宋霄昂首挺胸，迎接所有目光，声音清泠如剑，抱拳说道：“巫州的父老乡亲们！巫州大疫，朝廷听说后十分关心，派在下作为防疫巡察使，来帮诸位治病救难。从今日起，本官将与巫州县衙一道，调查了解巫州情况，还跟归太医一起，组织救助患病百姓。不治好巫州瘟疫，本官绝不离开！希望大家都能配合我们，在下在此，谢过诸位了！”说完，她又是郑重一拜回礼。

归蘅看到这么多人瞅着自己，本来就烦，听到宋霄说到自己，更是烦得脸色乌青。但是在这个场面，只能强撑。

宋霄说完，看向归蘅，小声说：“你有要说的吗？”

“没有。”

宋霄看向人群抬手：“那便不打扰诸位了，吾等先行去往县衙。”

他们重新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远去，身后的鼓乐声却迟迟未再响起。

县衙比想象中冷清。

因为消息不通又是突然来访，这里没有迎接钦差的仪仗，没有殷勤奉茶的仆役，氛围安静又萧索。宋霄踏入正堂时，县令正伏案书写，听到通报才缓缓抬头——

一张瘦削的脸，眼窝深陷，略显疲态。眼下青黑，像是许久未曾安眠。

他起身匆匆走来:“下官巫州县令徐砚冰，恭迎巡察使大人。大人忽然来访，未有通报，下官未能迎接，请恕罪。”

他的嗓音低哑，却咬字清晰，行礼的姿态标准得近乎刻板，麻木而到位。

宋霄心中暗想其实要说他与自己，原本也就是同级。同为县令，不免有些心心相惜。巡察使不另赐官服，所以其实宋霄今日也还是穿着七品豆绿袍服，跟对面的人一样。只是他的官服浆洗得一丝不苟，两两对比起来，他的衣服已洗的发白，仿佛已穿了多年。

“免礼吧徐大人。”宋霄客气笑笑：“说来也巧，本官去年之时，也是一个县令。只是因西北战乱沦陷，回不去了。您适才在做什么？”

“在...统计昨日死亡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