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霄双手撑桌抱头,低头喃喃说道:“天杀的,我还在吉印山上,给你堆了座坟。我以为你死了......天杀的。”
“......”许堪暗想那样也不错。
“凉州城破之时,县丞和凉州卫在何处?”
“那时,我找上高县丞,与他赶去粮仓,点火烧了粮仓。乌赫的人已经赶到,高县丞拒不投降,当场被杀。”
“说下去。”
“凉州卫守了一天一夜的城,起初兵临城下之时,梁县尉是想投降求和的,但副尉不认同。到乌赫真的攻城之时,来势汹汹,并无议和的可能,他们就不再争论此事,而是一齐抗敌。可是乌赫至少有几万兵马,凉州卫不敌,全体战至死......县尉副尉,一同牺牲。”
“你亲眼所见?”
许堪点点头,缓缓说道:“是亲眼所见。你比我幸运些,不至于亲眼见到那样的场面。”
宋霄不知该作何表情,捂着脸。
她张了张口,自顾自地说:“县尉也曾是为敬王一派做事之人,我是该感慨他到死时忽然又守了名节行了大义,还是该感慨他这样的爪牙在肉食者的雄图大略之下也可以随时抛弃,如鸟尽弓藏兔死狐烹?许堪,你就不怕自己重蹈他的覆辙?”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卑未篡时。”他似有所感,喃喃念了句诗。
宋霄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底满是急切与不甘:“为什么?许堪,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跟着敬王,到底想要什么?你是不是被逼的?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说啊!”
她心底深处,还抱着一丝奢望——奢望他是潜伏,奢望他身不由己,奢望一切都有转机。
可是没等来她内心暗自期望的答案。
许堪眸光黯淡:“宋大人,你我的立场,本就不同。”
宋霄皱眉,刚刚还在近距离地盯着他的眼睛,听闻此话,那适才勇猛的精气神却虚空了一半,有些恍然,抓着他衣领的手也失了力,心想,是了,他一个少时见证全家身亡的孤儿,必然是含着恨活着,恨让他失去亲人的大应,恨让他失去亲人的雍朝,也许,自己穿着官服出现在他眼前的每一刻,他也这么恨着自己。因为仇恨,所以宁愿站在对立面,早日毁灭这个朝代。不管是,跟着谁。
她苦笑,声音酸涩:“对,我差点忘了,你是亓官若。可是,亓官若,我也有我想走的道。我只希望,你不要挡我的道。”
他轻叹气,“还有一样东西,我想我应还给大人。”
他垂眸,双手开始松开自己衣襟。
像是乖巧的,要献祭自己的神使。
宋霄那句你要做什么还堵在嘴边一半,就见他牵出一段细编绳——他的衣襟之下,藏着一条项绳。待他完全把细绳揪出,宋霄便看到细绳末端坠着一个十分眼熟的小物件,暗色一块,泛着金属的光。
许堪将项绳完全取出,递给宋霄面前。
末端挂着的,是宋霄在凉州的县令印章。印章并不十分大个,因此可以穿绳佩戴在内。
宋霄接过翻看,那枚印章正是她之前每日所用的那一个,此刻在她掌心里还带着许堪胸膛的温度,温热的触感烫在她的手上。
犹记得这枚印章临走前她给了高县丞,不知怎地到了他手里。
“这就是你给敬王的投名状?”
许堪沉默着,不知该作何解释。
“我不要。”宋霄心中恼火,一掷丢回去,印章撞在他胸口,竟撞得心口一疼,然后掉落下来,正好被许堪手掌接住了。
“如果你要还的是你自己,或许我还会要。一个死物,一个空城......它既已没有用,又已经脏了,给我作甚。”宋霄冷笑。“这次我饶了你,下次见面,若你我还是仇敌,我绝不手软,亓官若!”
“该说感谢宋大人吗?”许堪歪头浅笑。
“其实你的聪颖才智,在我之上。若作为敌人,我不该留你。”她看着他眼睛幽幽说道。
这句话有个可是,可是为什么留了,因为她终是不忍。
曾经的故人,曾经的朋友,终究......不忍动手。宁愿相信他有自己的苦衷,宁愿认为他并未做什么效劳。
罢了!罢了!
许堪抬眼,轻声追问:“那为何还要留我?”
宋霄沉默片刻,自嘲地哼笑一声,没有回答。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会守口如瓶,也希望你能做到。”宋霄正色道,“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会尽量。”许堪如实道,“那名侍卫是敬王派来监视我的人,并非我能随意左右。”
“他如今被我的人生擒,已然颜面尽失,难不成还会主动向敬王禀报自己被擒的丑事?省省吧。”宋霄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大人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是公子哥出身,即使现下双手缚住站在一旁,他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清风霁月,回答也从容有礼。
“哎,你身上带钱了吗?”宋霄忽然问。
“带了一点。”许堪愣愣回答。
“全都给我,快点。”宋霄理直气壮伸手。
许堪取下钱袋,疑惑递给宋霄。
宋霄拿出里面两贯铜钱掂了掂:“想什么,我像是劫财的人?赔给人家小姑娘的,你手下搞的破坏,我出钱赔偿不对吧?”
“的确。”许堪笑道。
一下子也不知道这句“的确”是答第一个问句还是答第二个问句。
“啧啧,看来你如今发达了。”宋霄阴阳怪气地开口,“随身就带着这么多银钱,可比跟着我当差时阔气多了。我实在清贫,跟着我,确实赚不到什么好处,对吧?
许堪沉默,张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宋霄冷脸的一句“哼”打断了。
她起身离开了,许堪默默跟上。
院子里,泉英已帮着染坊的姑娘把那两堆废墟大概整了整,将布匹抽出放在一边,断碎的竹竿捆在一起。
宋霄赔笑给那个染坊姑娘:“姑娘,刚刚实在不好意思,把这里搞得一团糟,这里是两贯钱,你看看,作为赔偿够了吗?”
“好,好像还有点多了......”小姑娘很实诚,眨巴眨巴眼睛。
宋霄把铜钱都拍在她手心里:“那就这样了。不好意思哈,以后我们几个人都不会再来烦你,你放心。”
第一次花钱花得毫不心疼。
最后瞥了一眼角落里仍被捆住的侍卫,和一旁的许堪,宋霄转身离开。
“泉英,我们走。”
“大人。”许堪低低叫了一声,第一次嘴比心快,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是一开口就是叫住她想留下她。
宋霄应是听到了,但不回头。
“宋大人。”见她未停,许堪紧接着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意味急切,竟满怀不舍。
宋霄脚步一顿,鼻尖竟然一酸。
可是也不回头了,又迈开了步伐决意往外走去。
那身影出了院门向左拐,再也不见。
许堪薄唇微动:“......宋霄。”
这一声如春夜暗雨,细微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自己现在在做什么?许堪心里忽然自嘲,既然已做了这样的事,那就没有期望别人还能原谅的道理。
只是却还私心梦想着,再见她一面,再与她说几句话。
……真是不切实际,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