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是为朔日。这一日的朝会，要比日常的朝会隆重许多，按制，凡在京城的七品及以上官员都可入宫觐见。

五更鼓刚响过第一声，天色尚暗，夜鸦呕呀，宋霄便已穿戴整齐豆绿色七品官袍官帽，跟赵御史一同进宫。虽然他们品级相近，但还是分开站位，宋霄要站在殿外广场最末端的青砖地上。朝会队列按品阶与官职重要程度排列，她只能站在最角落。御史台另有位置，但也离大殿不算近。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皇宫。若是平日里，以她的官职和品阶，根本不能踏进宫门。

虽已是四月，但雍京的气候尚冷，更不用说这是凌晨时分，一阵寒风吹过，走在路上宋霄竟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一旁的赵御史注意到了：“穿少了？”

“嗯。”

“我肚子胖些，还能御得了这寒，你是个姑娘，还得多穿点啊。”

“多谢赵大人提醒。”宋霄笑笑。

他东张西望，小声感慨道：“嗐，朔日朝参其实一般也就是走个过场，何必让咱们也来吃这冷风，站这么边边，就差点没挤出宫门外了，里面的事，哪里听得清楚……”

“赵大人慎言。”

他们附近还有赶来上朝的，陆陆续续在两人身边经过，宋霄不得不谨慎些，刹住话题。

眼睁睁看着黑夜流逝至凌晨再至清晨，东方的天色在日出之时渐渐变亮，然后由绯红色转向黄红色，那轮滚烫红日越过了云线，终于升起来了。

时辰已到，群臣敛了袖子，一齐跪拜，山呼万岁。

偌大的殿前广场，竟然要被宫人和各色服饰的官员站满了。

礼部的官员得了皇上授意，开始做了一番朔日朝会的开场。然后是中书省官员宣读本月政令、赦书或人事任免等。

宋霄竖起耳朵努力听了会，基本都是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免调动，没有他们的。本月的政令倒也很常规，没什么特别的。

接下来高站在含元殿上的那个深紫袍服的身影，奉着帛书，扬着嗓子，宣读各地战事情况，嗓音洪亮。

“天威远震，四夷宾服......三月十五日，麒武军秦州大捷，斩敌五千级.......三月十七日，玄旗军桂州大捷，斩敌八千......此皆陛下神武天纵......边疆永靖......”

因为站得实在太远，宋霄只断断续续听得到这些。那人语音刚落，群臣又是一齐跪拜，山呼陛下万岁。

到了后面，宋霄算是彻底明白了，像自己这样站在角落的人，只是装点这个盛典仪式宏伟场面的一个背景。

也不知站了多久，肚子不争气咕了一声。

惹得身旁官员也瞥了她一眼。

宋霄尬笑一声，在袍服下暗暗活动快站麻的双脚，心中暗暗希望这朝会马上结束。

六部官员在含元殿里汇报今日工作，到了户部尚书李季慕执白象笏出列时，他说：“陛下，臣有一事要报。岭南巫州百里加急，今春突发时疫，州府上报每日死者逾百，十户不余五户，且大有蔓延之势。恐需速派特使督治，以避免祸及周边诸县。”

身着玄衣冕服的天子视下：“可派谁往？”

殿内霎时死寂。

殿内的官员们有面面相觑的，有低头的，但全无抬头自若的。

“陛下，今日朔日朝会，不如问问殿外诸臣，可有愿往的。”宰相卢成文适时说道。

“好。传下去。”

卢成文转身，向殿门口的太监挥挥手。

“岭南巫州，突发时疫，陛下发问，谁愿请去督治——”太监沿着殿门中线侧一些的道路，一路喊着一路向下跑去。

他尖细的声音在这安静的殿前广场上，像一声空荡回响的鸽哨，呼唤着没有回应的天空。

广场上站着的或许品阶低一些，但基本都有官职在身，自己的工作都够麻烦，都不愿再插一手别的。况且还是最偏远的岭南巫州，路途遥远，瘴气又重，且时疫是个凶险怪物，要是自己也染上了，恐怕要就地死在那异地他乡，可谓是九死一生，大家都拖家带口，实在不愿意去冒这个险。

所有人都安静了，只无声望着那太监，没有人应答，没有人敢向前一步。

众多官员都低下头，避开太监的视线，感慨今日这地砖可真地砖啊。

氛围几乎要变成令人尴尬的寂静。

宋霄深呼吸了一息，执素面竹笏出列，朗声说道：“臣请往。”

满朝朱紫纷纷愕然回首，想看清到底是何人出声，只见角落那人七品豆绿官服寒酸得刺目。

太监忙跑回去：“陛下，殿外有一七品官愿往。”

“传。”

宋霄步过赵御史惊讶看来的眼神，面色庄重向着那座庑殿顶的宏伟大殿走去。

这条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得格外漫长。

她想好了，踏上那一阶阶白玉阶时，她就完完全全想好了。

自请治疫，其一，为巫州百姓，其二，为自己博一个关注，一个机会，一个出路。

含元殿内，鹤形金炉，熏香袅袅。

她第一次来到这儿。

走来的目光略微扫过殿内，两侧一边为文官，一边为武官及殿中内侍等人，殿内正中龙椅的边上，离皇上最近的，便是刚刚拿着诏书宣读的那个深紫袍服的人，想必那应是当朝宰相卢成文了。御座左前方的太子之位......不知出了何事，竟空无一人。另一侧，站着诸位亲王，在京的亲王不算多，因此宋霄一眼就在那三四个亲王中，见到了敬王。两人的视线只对视了一瞬便避开。

没见到赵祯易。

这是当然的，此时他应在某处行军吧。宋霄敛了敛神，收起这些细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