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偶遇赵御史后，他倒是很仗义，帮着多处打听，告诉了宋霄如何去向吏部申请补发原有的官职服制与文书令牌等。宋霄依他所言，费了些银子果真拿到了。这身皮倒不是多重要，重要的是要向别人证明的身份，和要用这个身份做的事。这世上多得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三月下旬，这一场春雨下得突然。

雨忽然下大的时候，宋霄还正在城中崔家世家的府内。等了许久，家主也不曾让她进厅堂里一坐，而是只在亭廊中候着。

宋霄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

直至管家领着家主前来。家主远远看到宋霄，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显而易见的轻蔑。

宋霄礼貌微笑，递上拜帖：“晚辈宋霄拜见崔公，冒昧登门，叨扰了。”

家主接过，随手翻了翻。开口声音沉厚，像审问一般说道：“西北凉州满城被屠，偏偏宋大人能提前回京躲过？该说你是运气好，还是早有预料？”

宋霄心头一凉，还是答道：“乌赫撕破和约，突袭一事，实不是晚辈能预料的，崔公误会了，如今晚辈前来拜访，只...”

话还未说完，便被他打断：“行了行了，这些话您留着跟吏部说去。崔府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尤其不能惹祸上身。请回吧。”他语气冰冷，将宋霄精心准备的拜帖随手抛出，丢于廊外。

雨水立即点点滴滴覆印上来，最终把整个拜帖全部淋透，那墨迹逐渐晕开，工整楷书逐渐支离破碎，变成一个个混沌墨团，直至再也看不清上面的字。

宋霄懂了，他这是为了掩盖自己拜访过的证据。

在崔家看来，她是可疑之人，有罪之身，沾上她，说不定就沾上了通敌。

她站在原地看到那拜帖模糊在雨水中，不过愣了一刻，家主已转身离去。

雨仿佛又下大了些。

这月来，她到处拜访，吏部，兵部，京县县令，甚至向太子那边的詹事府都递上了政论兼自荐信......连赵御史也曾努力组过两次局帮她举荐，但饭吃完了，大家都是客客气气说实在帮不上什么。

还有王家，李家，崔家......京城能找的大户世家也找了，官府的人对她客气却一直拖字诀，世家则各有不同态度，但都似约好了似的，对她避若蛇蝎。

本朝的世家大族大多历史悠久，延续前朝。但因着科举制度的严格执行，家族势力在本朝有所衰落，一直在走下坡路，族内的纨绔子弟常常连举人都难以考上，因此他们除了产业的不断包囊，还常广撒网，联络扶持新中的士人，以钱财和人脉资助根基尚浅的年轻人，盼其数年后若有一二个手握重权的，也能够在政治上照应自己一族。

所以她也想到了拜访世家，心中毕竟还希望能有个引荐或帮助的机会。

只是宋霄现在的境地竟到了无一家世族愿施以援手的地步。

“宋大人还是请回吧。您这样的身份，在京城走动对谁都不好。”管家语气不卑不亢，做了个手势。

宋霄缓步走进雨中，弯腰捡起那张快泡烂的拜帖，轻轻抖落上面的泥水。转身望了一眼从廊亭中最后看她一眼准备离去的管家，想道个谢但太远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低头往府门慢步走去。一路上，只见雨丝点滴落在石板上。

崔宅府门口有两个家丁，其中一个高瘦家丁在宋霄求见的时候态度便很不好，这会见到宋霄淋着雨出来，双肩的衣衫浅浅湿了一层，表情灰暗迷茫，拿着那本碎烂的拜帖，拜帖一角还点滴流下几滴污水。不用多说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正如他所料，不禁得意嘲笑一番：“早说了吧，我们大人是不会给你好脸色的。我说你一个女子，不在闺阁中绣花，偏要学男人做官，守不住城就逃到京城，还有脸到处求人？”

宋霄听着他的话，句句刺耳，侧目冷眼盯着他走出门口。门口只有泉英一人在这候着，因崔府不让其余人等进去。

宋霄本没有心情跟他计较，正抬步打算要走，又听见他说：

“不过嘛，我见你还有几分姿色，在里头待了这么久，是不是给了我们大人什么好处？哎，你在其他府，是不是都这么给好处的？”那高瘦家丁想入非非，眉目之间有几分轻浮之色。

宋霄停步，知道他所指的下流意思，怒火灼烧在心头，拳头骤然握紧，转身一指，吩咐道：“泉英，打烂他的牙。”

泉英本就看不下去了，这会得了命令，毫不犹豫上前一步，粗拳一挥，一瞬间便捶打在家丁左侧脸颊，一时间唾沫飞溅喷出，连带一两颗残根带血的大白牙齿也飞出，骨碌碌掉到几米外的路上。

两个家丁瞬间慌了，那个高瘦家丁捂着嘴，痛得要命，脸都皱巴起来，跌坐在地上，手指一指宋霄，含含糊糊骂道：“竟敢打我，你他妈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我要让崔家报官，说你光天化日之下打人，把你抓起来，在大牢中折磨死你！狗日的！”

“是吗？分明是你做崔家的狗，却编排家主的黄谣到处说，我听不下去了，替家主给你掌嘴，帮他教训教训你，怎么就成殴打了呢？你跟家主告状，他还要谢谢我呢。”宋霄双手环抱胸前，俯视他，勾唇冷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