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城郊,夜。
营帐内,赵祯易看完信鹰的纸条,指节寸寸收紧,青筋隐现。纸上一字一句,如针如刺。
与兄交游三日,谈谑甚欢,折柳送别?......路遇赵御史,酒垆共酌,醉归?......徙居王府外铜鱼客栈?
她就跟那个什么表兄关系这么好?对他折柳送别,对我就不肯说一句好话?她就这般跟谁都能喝酒喝个大醉?还要着急搬出,跟自己划清界限,她到底想干什么?就如此讨厌我?
纸条被他在手心中骤然皱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他气极反笑,反而发出了几声嗤笑声,也不知是在笑她还是笑自己。而后不自觉磨着后槽牙咬牙切齿。
他平生第一次感受着这嫉妒不已的酸苦,仿佛将心放在火上一丈,烟熏火燎,自己这是在吃醋?可自己现在有什么身份可以吃醋呢?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
是自己活该——动情之人,活该。
唯有一点好,就是送信来的时间恰到好处,尚且还有一夜时间可以消磨这酸苦的情绪。万一下次是在需专心之时,保不好他会做出什么错事。
赵祯易撑着额头皱眉暗想,不行,不能再让这女人左右影响他的情绪了。他要告诉泉英,从今以后她的事不要再报了。那女人就算再好又如何,她对我无意,又恨我,也许做这些还是故意气我。既然她无意,那他也该抽身走出了,在这一直打转算什么事。
他又看向地上那块小小的纸团,心里看什么都不满。
笨蛋泉英,什么都写,也不知道挑着说。还有信鹰,它也是,带来这种信息,还不如半路被人射下来烤了吃。
营帐里没有架子,信鹰锋利的爪子笨拙站在桌上,头晃了晃,黑亮的豆豆眼倒是很无辜的样子,咕了一声。
赵祯易长呼出一口浊气,喊道:“张苍!”
“在!”张苍掀开帘子进来。
“去找点肉给臭鸟吃。”
“咕咕——”那鹰又叫两声,似乎不满被叫做臭鸟。
赵祯易没有心情哄它,只一个眼风斜睨过去,信鹰缩了缩脖子,看上去像个椭圆的麻球。
......
夜半三更之时,信鹰听到了些许动静被惊醒,将原本埋在翅膀里的头抬起来张望。
营帐内还点着些许火光,赵祯易披衣下床,弯腰拾起地上那团纸团,重新展开来看。
这张纸条上,没有宋霄的笔记,她没有在上面胡乱写写画画。
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赵祯易有点失落。
许久,叹了口气,在桌上铺纸弄墨,安静写下端方小字。
她既然当了首饰衣物,恐怕是缺钱,得叫泉英暗中帮衬着点,还有求职一事......让朝中信得过的人暗中帮忙,给点机会,至于要不要,能不能把握得住,还得看她自己......还有,客栈不似王府安全,还得多加警惕......
啰啰嗦嗦吩咐了大小事务,纸卷写到尽头,赵祯易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有写今后她之信息不必再报这几个字。
他还是想知道这个女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等过了蛇谷关吧,过了那,便是更凶险的战况,到那时,就要全神贯注集中注意在作战上,不能再来汇报情况让人分心了,到下次再写这句话,让泉英不用再报了。不然,恐怕连这只鹰都未必能安然越过蛇谷关。
刚才,是他失态了。其实冷静下来一想,她这样做也都有自己的理由。也许她也有苦衷才做了这些。
赵祯易长呼一口气,缓缓平复心中最后一点波澜。
他将纸条细心卷起来,放入信鹰脚环中。一抬左臂,信鹰跳上来,他带到营帐外,抚了抚它刚睡得蓬松的颈毛,信鹰被抚摸舒服得闭合眼皮,在他停下手指的时候才再次睁开炯炯眼睛。
“好鸟,”他温柔了几分,轻声说道:“去吧。”
带着我不能宣之于口的思念,去罢,去找她罢——天黑之后,不要再迷路。
手臂一抬,鹰隼飞天而去,仿佛直奔月亮。
————
几日前,雍京宫城,东宫
自两仪殿出来后,赵祯保膝有余痛,宫人遇见之,窸窣行礼退避。
偌大东宫重新上了枷锁,外人不得往来,奏疏不得呈看。殿门被重重合上,铜锁扣死的声响在空荡的东宫里回荡。赵祯保独自立在殿中央,窗外天色渐暗,暮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道阴影,像是无形的牢笼。
意料之中的,他的母后循声而来。
那道熟悉的身影又使他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