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吃饭吧？何叔，你们想吃点什么？我请客。”

何叔与身后几人面面相觑一下，他们逃出来时都没带上什么铜钱，几乎一路赤贫跑过来的，已经饥肠辘辘好几天了。来茶馆也就是为了蹲点看看有没有人剩下些茶水或残羹，好拿一点填肚。若有人能请吃顿好的，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因此断不推辞。

“谢大人，哪怕点些管饱的粗食我们也感恩戴德了。”

宋霄转头吩咐：“泉英，你去点些好菜、炊饼馒头、羹汤。”

“是。”泉英跟着小二下楼点菜。

宋霄执起桌上茶壶，一杯杯倒水说道：“何叔，这几位是？”

“他们啊，他们也是跟我一起逃难的苦命人，我们几个也算个照应。这两位是凉州本地人，一对夫妻，原是打铁为生。这个少年是他弟弟，他们家里的其他人，则没有逃出来。”

战乱时候，老弱妇孺，确实很难逃得出来。他们脸上都有些脏，风尘仆仆，但是身子骨看起来还算健壮，不知这对年轻夫妻有没有孩子，也许没有，也许孩子没能带到这，也许......为了自己能逃，放弃了孩子。就算如此，那样的情况下，谁也没有理由和高高在上的道德可以指责他们的行为。

看起来他们渴了许久，一杯茶水倒满，几人都已咕噜咕噜喝完手上那杯。

何叔望向茶壶，“若宋大人不嫌弃我们手脏，我......”

“我来吧。”候澈站起来，帮他们倒水。

“谢谢，谢谢。”

“忘记说了，这位是我表哥，刚好来京城找我，便巧遇了你们，不是外人，不必拘礼。”

“真是想不到，有一天居然能在京城见到大人。哎，命运弄人啊。”何叔感慨。

“二月的时候，我有些事来了京城一趟。城未守好，是我失责。......都是我的错。”

“大人也不必怪罪自己，若是没有您，去年秋天的时候，恐怕凉州就已守不住了，而我们，算是托大人的恩，才多苟活了几个月。”

“对了，你们详细与我说说，乌赫是几日攻的城？战况如何，凉州卫可有防卫？像你们这样逃出来的，还有多少人？”

“是二月......”具体几日，何叔还真记不清了，还在思考中。

“二月十四日。”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说。

“你记得清楚？”

“二月十五，是他的生辰。”她望旁边男子看了一眼，“的的确确是在生辰前一天，便开打了。但是不是第一天就攻下的，算起来，是十四日开始攻城，凉州卫在城墙上守了一下午直至晚上。所以那天大家都很紧张，本来想着买些好菜备着第二天做生辰宴，也不敢上街。第二天一早，乌赫贼人又来了，爬上了城墙便开始杀，凉州卫的人都死光了，瓮城也被冲破了，乌赫就这样进城来，大家起初都以为把粮米钱财交上去就免得一死，但是那些贼人也不管这些了见人就砍。我们见情势不对，就一起往城东门跑，一路跑，不敢停。”

何叔接上话：“对，当时我还在街上走，听到有人喊杀人了，眼见城西门那块烟火烧起来了，还没搞清楚形势，但想着先跑总没错，就一路向东跑，城里也有些一起跑的，我从西门出来，当时跑出来的估计有个几百人？上千人不知道有没有，跑出二里地，回头一看乌赫的兵已经骑马赶来，封死东门了，南门估计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一起跑出来的人里，都四散去各处了，跑不动的就先往周边的关内跑、兰州跑，我们几个见乌赫一路打，不敢停脚，一路往京城跑。”

“那你们知道乌赫这次有多少兵力吗？”

几人面面相觑：“这个......不知。”

“那两日，城内的县衙官员是怎么守的？可有见过他们？”

几人想了想，那两日他们都没见到过县衙的官员，何叔忽然想到什么，说道：“我往城东门跑的时候，见到过许先生和......哦，是和县丞一同往相反方向跑。但是只是打了个照面，不知道他们跑去哪。”

何叔住在宋宅后院，他是认识许堪的，平日若是照面也会尊称一声许先生。至于县丞，偶尔会来宋宅议事，因此也见过一面。

宋霄的心骤然收紧：“相反方向，那便是往西跑，从东往西......”思索了会，眼睛忽然睁大：“他们是要去粮仓方向？”

在城已经被攻破、全无兵力抵抗的情况下，县衙官员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烧了粮仓，不使资敌。只是，许堪怎么也牵扯进来了，是他提的主意？是他带县丞一同去做了这最后一件事？

“不知道，也许是吧。我们逃出来之后回头一看，城中已起了多处大火，浓烟滚滚。”

宋霄没有答话，安安静静坐在那出神，手中还虚虚握着茶杯。侯澈看过去，只见她面色有些不好，失魂落魄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个借着许堪的名字偷偷活着的亓官家的孩子，幼时躲过了沸腾的火海，却在城破之时毅然执炬，扔向粮仓，燃起冲天大火，再一次困在火海中。这一次，他没有地下密室，没有逃身之所，没有退路。他与县丞面前是熊熊烈火的粮仓，烧腾的热气扬起他跑乱的额前碎发，旧疾让他苦咳两声，转身看向身后，身后应是骑马赶来的乌赫骑兵，高高在上地俯视这个瘦弱的少年，弯刀映着火光，锋利冰凉。

月光要融化在火里了。

他与宋霄同岁，还未到及冠可以取字的年华。

高县丞是个老实人。他胆小，要决策之时常不敢直断，常犹豫再三让人再探再报。但是人忠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宋霄初来凉州，他没有对她抱有不满或轻视，而是时常指点，介绍实情。平心而论，他没有太大的志向理想，但是兢兢业业，尚且对工作负责，若不是他在，宋霄不会这么顺利。那样一个胆小犹豫之人，到最后竟抛下一切，拼死勇敢了一把，为凉州做了最后一件事情。

她思绪还在远处渺然，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了招呼声：“客官，菜来了——”

小二端着一碟红烧鱼和骨头羹上桌，又打了几碗粟米饭来，“还有几道，就快上了。”

“吃吧吃吧。”宋霄笑着说道。

几人拿起碗筷，因为太饿了，不免狼吞虎咽起来。

泉英刚刚就回来了，又已吃过东西了，因此没落座，只站在角落沉默靠墙抱剑。

刚刚的事，他微微听了一耳朵，不知为何，他能感受到她心中的压抑。他是这些人里，对刚刚转瞬即逝的氛围触觉最深的人。

某些时刻，他觉得宋霄和先前跟了这么多年的赵祯易很相像，虽然一个活泼一个内敛，但是本质都很像，像一类人。

吃得也差不多之后，宋霄问：“何叔，你来京城后，打算哪里落脚？”

“我靠着做饭的手艺，打算在城中问问有没有要厨子的茶楼酒肆，哪怕打杂我也认了。”

“那你们呢？”

何叔旁边那个男人看了妻子一眼，答道：“我们找份打铁的工作，有了钱就找个地方租一起住。”

“雍京繁华，却久居不易啊。”宋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