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霄抬头看看天,今天的天空蓝湛湛的,团着几团浓厚的白云,框在四方的庭院天井里。要说没有动心过,是假的,所有在这官场上沉浮的人,谁未曾想过干脆舍了这一身浮华枷锁,效仿陶公采菊?又或者,久居他乡之客,每日听着陌生乡音,撑伞躲过异于家乡的晴雨气候,谁未曾怀过家乡的莼鲈之思?官场上无非进退二字,不能进之时,似乎也该思考退身之路。
可是,她还不能在这里放弃。
“我还不愿回去。表哥,我还想试试。”
侯澈轻叹口气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也只能,希望你的运气再好些。你要记得,侯家永远在你身后,哪天你想回去了,我们永远等着你。”
“好。”宋霄低头喝了口茶,只记得茶汤微苦。
“那你缺银子使吗?老爷子叫我给你带点钱。”在宋霄怔愣的目光中,他从怀里掏出两张飞钱,每张写着十两银子,可凭此飞钱到柜坊兑换。
“怎么给我这么多......这是二十两,侯家要存多久才有二十两?”
侯澈摇摇头,“你放心好了,这点钱侯家还是拿得出的。”
“我不能收这么多,”宋霄退回一张飞钱,“家中总还有要钱的地方,拿回去让家里用。现下我吃住在王府,花不上什么钱。”
“可是......”侯澈有些欲言又止,“你一个未婚女子住在王府,传出去总归不太好,对你名声不利,最好还是搬出去先寻个地方租住,然后再等吏部的安排。租房、打点、探消息、应酬,这些都很花钱,你若没个二十两傍身,我也不放心。你就收下吧。”
“这不会......是你的娶妻钱吧?”
侯澈哈哈笑了两声:“高看我了,我哪有二十两去娶亲,这是...老爷子说,是你父母亲牺牲后,官府每年给遗孤的抚恤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存着,现在想你应该缺钱,才拿出来告诉你。”
宋霄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将两张飞钱郑重折起来收下了。“只当是我借的,今后必将折还这二十两回去。”
“是给是借,你也知道我们并不在意。除了钱财,你在雍京还有什么困难?”
她摇摇头:“没有。我自己都能解决。”
“倒是真有什么,也不必逞强。......有时我真希望你有一天可以不逞强。”
“人活一世,总有些理想和追求。我还有些我要做的事,不让我做成,或者不见黄河,是不死心的。”
侯澈摇摇头,感慨道:“你啊。”
“好不容易来趟京城,表哥在这住两三天,逛逛再走吗?”
“那便逛逛吧。游个两天,我便回去了。”
宋霄点点头:“也好,刚好我无事,这几天可以带你去京城有名有景之处逛逛。”
一连两天,宋霄一早便去他暂住客栈那等他下楼,然后几人走去逛逛雍京的东西市,虎峰寺,游游柳园,泛舟泱湖,饿了便去街边酒肆茶楼小馆吃点,日子倒也过得悠然。
只是第二日午后,本想最后和侯澈登登九酩山,泉英来报,城中发现来了几个西北来的流民,正是凉州逃出来的。现下刚从官府登记出来,在对面的茶楼门口歇歇脚。
宋霄本来说好要跟侯澈去登山,但找到流民的机会也机不可失,侯澈见她面有难色,只说她有什么安排便先去做,他这并不要紧。
想着见见问问那几个流民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宋霄便与他一同赶去那茶楼。权当他在旁边旁听也可。
一进茶楼,在那一楼大堂里,宋霄视线扫过在这喝茶聊天的男女老少,有点犯难,她根本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不能确定哪几个人便是她要寻之人。
店小二迎了上来:“客官要喝茶还是打尖?”
“宋大人?”沿墙根的角落里,有三四个蹲在一丛的衣衫褴褛的人,发出一句问句引来了宋霄视线。
宋霄皱眉看去,店小二以为又是什么乞丐,正欲驱赶:“去去去,别打扰我们做生意。”
“且慢,”宋霄拦住他,“他们是找我的。二楼可还有大些的桌椅?我要点餐。”
“啊?有有有,请上二楼雅座。”店小二做了个手势。
“宋大人,真的是你?”一个男人站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能在这遇见她,他一路逃亡来此,面庞黝黑粗脏,根本没有条件梳洗。
宋霄只觉得有点眼熟,看着看着,终于想起来,他正是之前甘州逃来的,安置在宋宅后面院子住,因厨艺颇好而在后院那些人中掌勺的何叔。
“何叔,还有他们几个,我们一起上二楼说话吧。”
“好,好。”何叔叫上角落里的一男一女一少年,跟着宋霄上楼。
好在午后这会客人不多,二楼空无一人,宋霄四顾,这里倒是方便说话,挑了个角落的大桌,招呼大家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