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府中的这几日,宋霄睡得并不安稳,做过许多次混乱的梦。
小叶片上的晨露还未凝结成水滴,便在新出的晨曦中蒸腾挥发干净。
“叮铃——叮铃铃——”一阵忽远忽近的驼铃声在身旁传来,宋霄从灌木丛中起身,看到一位客商牵着两匹骆驼徘徊,东张西望,似乎迷失了方向,不知往哪走。
“哎——朋友,你要去哪儿——”宋霄喊道。
客商看到她,牵了骆驼过来。
骆驼毛茸茸的三瓣唇嚼嚼嚼,低头在她手臂上舔舔,宋霄只觉得湿湿痒痒的,客商诶的一声拉绳子,骆驼便调过头,开始嚼嚼灌木丛的树叶子。
“西北嘛走不了了,西南嘛走不了了,东北也走不了了,我只能去东边南边了,把货卖的多多的我就回来。”
“东边不是这个方向,你要往那儿——走。”宋霄朝前一指。说完就牵起骆驼,带他向东走。
两人从凉州城西,绕过南门向东走去,刚刚还晴朗温暖的天忽然变乌云一片,两个人和两个骆驼齐齐看天,不知怎么回事。太阳被吃了,一点点蚕食黯淡下去。月亮也被吃了,那月牙儿越来越弯越来越细,直至再也不见。
乌云中漏下箭雨来,射到地面就变成了火。
到处都在着火,沙地着火了,灌木丛着火了,骆驼背上的毛毡着火了,骆驼头顶的鬃毛也着火了。骆驼嘶鸣,于是宋霄和客商赶紧拉着骆驼往城里跑去,企图躲在屋檐下躲火。可是背负的货物太多,骆驼走得太慢,得卸掉货物才行,两人便解开绳子扣子,那一箱箱货物拿在手里那一刻忽然变成了毛糙糙血糊糊的一颗颗人头,扔在地上,头颅被火烧得疼痛,还能痛苦地嚎叫。血肉模糊,焦臭扑鼻。
宋霄吓了一跳,那客商仿佛没看到这幕似的,还在一箱箱卸货,几个头颅圆咕隆咚滚落一地,骆驼低头去舔了舔其中一个,那头颅喊叫痒!好痒!
客商卸货卸得差不多,便继续拉着骆驼往城里跑,宋霄见状也跟上,跑进城门里,看见城内景象仿佛更是地狱,这里也到处都在起火,人跑,狗吠,鼠窜。连城中高高的几处望火楼也着了火,哨兵焦热难耐,从楼顶纵身一跃。还有远处,那分明是城中粮仓的方向,正升腾起最浓烈的灰烟。
不好!粮仓着火了,宋霄顾不上那客商,自己往那粮仓跑去,心里只焦急万分,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抢救一点回来。
那麦谷,金子般的麦谷,能救一捧是一捧,能救一颗是一颗。
然而脚下的路怎么好似越跑越长,越跑离得越远,奔跑中,她看到天边来了一群黑色大鸟,黑压压一片降落下来,落在人头顶的便啄眼,落到屋顶的就啄出个窟窿,但更多的都飞往粮仓,衔了一嘴一嘴的粮谷出来飞走,如飞蝗过境,粮仓里里外外甚至连同建筑的碎石,都被这群大鸟给衔走了。
宋霄无力站住,愣愣看着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
天空的密云下的箭雨暂歇,霞光中好似探下一只圆润慈悲的神佛之手来,原先躲在屋内的人怯怯出来抬头看这一奇观,只见那手似乎动了动,弹下中指,天空中便下起雪花来,白茫茫的雪花,大家都很高兴,欢呼雀跃说得救了,可以灭火了。可是那白茫茫的雪花还未坠地,便变成了一片片圆圆薄薄的纸钱,纷纷落到地上,这更助长了火势,大火瞬间困住了所有人,吞噬其中。没有人能再逃脱。
凉州河水已干。
原来所谓城墙围合起来的万民之城,只是天神烧祭纸钱的一个化宝炉。
“宋大人——宋大人——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