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英一动，他肩上站着的鹰隼也晃了晃，扑了下翅膀保持平衡。

宋霄展开纸条，上面小字写着:

谨禀：

十六日，于屋中终日未出，膳饮仅略进数匙。修平安家书一封，寄送河东侯府。十七日，取竹竿系绳言垂钓欲出府，门卫不允，遂于王邸池畔观鱼竟日。嘱卑职密查官署衙门近日可有西北尤以凉州逃徙之流民录档。十八日，观鱼。十九日，观鱼，读书。二十日，观鱼，与卑职比试剑术，未尝胜。近日行止具陈如上。有何指示？

“......”看完了，宋霄无语凝噎。“你就写了这些小事啊。”

都是这几天来她干的事，她知道泉英是会向晏王不时报告她的行事的，但是没想到也真就只报告她的行事，没有其余别的情报。

啧，还真有些失望。

“宋大人，属下……”泉英被发现了有些说不上来的心虚。

宋霄忽然震声说道:“你一人奉二主，透露我的行踪，跪下！”

他老实双膝跪下。见宋霄摸索出一支小笔，似要在刚刚的纸条上面写字，又准备起身制止。“宋大人！”

“让你起来了么，跪着！”

泉英又跪好。

“我要在信里向晏王道个好。”

她将纸条掩在掌心里，挡住不让泉英看，然后小笔飞快写下几个字，满意卷好，装回鹰隼足环。

“宋大人，不要闹我了——”泉英想截回那纸条。

宋霄一托起鹰隼的腹部往上，“去吧！去找他吧！”

鹰隼一飞而起，扑腾了几下翅膀，便几乎消失于碧空。

泉英感到自己可能要痛失工作。

“泉英，这鹰能飞多远？”

“千里不是问题。”

“一日吗？”

“对。”

“算来，他们也已离京千里了罢。”宋霄轻叹走开，走出几步回头，见泉英还跪在原地，远远喊一句：“起来罢，我不生你的气。”

泉英这才起来，转身回看，那身影已远，罗裙翩然离去。

————

次日，一只飞鹰盘旋在西北上空，鹰眼俯瞰百里大地，掠过行伍齐整向前走的大军，扑腾翅膀，落在赵祯易的左臂上。

赵祯易取下信条，捻开一看，比起细密的泉英的字迹，纸条角上那斜斜写的几个字更吸引了第一眼注意——“软禁我，讨厌你”。

不用多说，也猜得到是谁写的。赵祯易甚至能想象到她欺负泉英的老实，在上面加字的得意洋洋的样子。

那可恶的人儿也不止加字，还涂改了一处，划掉了与泉英比试剑术的“未尝胜”三个字。

他面无表情，又细读起泉英写的内容来。

不是在屋里待着，就是在池塘边发呆，整天就这么静静的……其实都在想事吧？

其实……心里也不快活吧？

至于找流民，估计是想找人探听西北战况，这个倒是无妨，让她自己去做好了。

他垂眸收好纸条，揣回自己怀中的衣袋里。

讨厌我？那便讨厌我罢，宋霄。

“何事？”旁边的裴大将军留意到这边，问他道。

“无事，家宅里的一些琐事罢了。”

裴松照也不想多问，目光已移位至前方，马鞭一指：“殿下，前面就是秦州了。此地四通八达，北接关内，南接凤州，兵家必争之地。今夜之前，必要赶去秦州城下扎营。”

“明白！”赵祯易肃然向身后吩咐：“传主将令，速速行军，今日必要到秦州扎营。”

负责传军号令的骑兵领命，骑马一路向后传喊消息，声音越来越远。

“扎营后，估计不日就要与乌赫主力开战了。”裴松照转头看过来，“殿下可做好准备了？”

“国仇未雪，岂敢言怠。”

“错了。越是到这种时候，越要将仇恨那些情绪暂且搁置，不能影响战略决策。”

“将军所言极是，本王记住了。”

裴松照忽然笑叹摇摇头，“哈哈，是老臣糊涂了，还以为殿下是要交代的学生，实则早已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臣知错。”

很多年前，他奉命任太子太保，虽实则是一个空有荣誉的虚职，但他还是尽心尽力试图将自己平生经验与战术战略亲力教与那个稚嫩的少年。

有一天那个稚嫩的少年抬起明眸，眼含期待问他，能否麻烦太保公允许他和宫中的好朋友一起偷偷上课学习。

裴松照在第二天课毕后，跟随太子来到东宫里一个隐秘的房间，那里已摆好了桌几和烛台、纸笔砚。一位更小许多岁的稚嫩少年从拜师礼中起身抬头，白净的脸上眼睫扑扇，嘴唇却老成地抿着，面容严肃。他嗓音青涩，郑重说道：“承蒙先生不弃，拜见裴先生，六皇子赵祯易今后，便永远是你的学生。”

眼前人的话语将裴松照的思绪拉回来，少时的他比起至今好似只是按比例长大了许多，那样的眼睛与表情还是不变。赵祯易说道：“先生永远是我的先生。今夜扎营后，学生再与先生请教后续备战战略，如何？”

裴松照心中闻言一时感慨，拱手道：“殿下有心，老臣岂敢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