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两仪殿

烛火摇曳，似乎也被这压抑的气氛席卷着。殿宇上悬着的仿佛不是横梁，而是一簇簇不知何时坠落的利剑。殿内早已聚集了四品以上的重要官员，等待议事。殿内中间，摆放着一盘沙盘，用一根根旗帜与彩带标识着大雍九洲各地州县及主要道路。

“太子殿下到——”

内廷宦官的声音一声声自宫门悠长传至殿外，赵祯保一袭还未换下的黑色窄袖猎装，快步向殿内方向赶来，他的身后，还有几位同是春猎赶回来的皇子。较之平时的从容儒雅、有礼有节，今日几人来得风尘仆仆，殿内的烛光都晃了一晃。

“儿臣等拜见陛下。”太子为首，几人一同行礼。

“起来罢，春猎还未结束，便叫你们急忙赶回来了。”龙椅上的人缓缓说道，有时让人分不清他是刻意放缓语速还是因为老迈而声音苍苍。

“此事事关重大，儿臣们不敢耽误。”

“兵部尚书，你说吧。”

兵部尚书徐瑞对着沙盘指点说道：“诺，今日驿站加急传回消息，十日前，乌赫忽然从西北发兵，兵力约有四五万以上，攻下凉州，凉州当地抵抗了日半，但因寡不敌众，城门被攻破，乌赫拒绝谈判，直接烧杀抢掠开始屠城。很快，他们又向南转至兰州，半日的功夫便攻下兰州，劫掠了城中粮仓军械仓。据秦州驿站分析烽烟，现下乌赫应是继续南下，意欲攻打渭州，渭州情况的来报还在路上，尚不明确。臣已通知各州县驿站，按战时状态加强警戒，一日一报。”

“兵力战备如何？”

“回陛下，当前东北与岭南都派兵在外，总共还有六万兵力驻守京城，其中精骑兵二万，步兵四万。”

“陛下，”太子太保裴松照出声：“老臣愚见，此次乌赫发兵已有四五万人马，若出兵抵抗，非这六万士兵全军上阵不可，但宫中禁军人马不多，若京城或周边发生不测，以禁军人手恐难应对，臣建议一边发兵西北征讨乌赫，一边也将现今在岭南攻打百越的九万玄旗军调令回京，以做下一步打算。”

裴松照此人是两朝老臣，先帝在时，也曾受任东征西战，立下过赫赫功劳，被先帝尊称为裴大将军。要论战场阅历，也只有他是前朝老臣中最多的了。至大应年间，他统领禁军，后以年老为由告老还乡，陛下不准，封其太子太保，教授太子武术军略。

宰相卢成文诚恳说道：“陛下，玄旗军在百越激战正酣，若忽然调回京，百越趁机攻击南方，岂不前后受敌？到时，莫说西北，恐怕连南边也保不住。且百越地远，调动回来路程费日许久，军士积疲，要是需补充兵力，还不如就地募兵集训。”

“诸卿还有何对策？”

“陛下，”户部尚书李季慕犹豫着出声说道，“当前国库空虚，虽则税法新调，但也要至秋季才能收上赋税，若此时开战，粮草军饷如何筹措还是个大问题，以当前国库储备，这六万人齐上西北的话，预计只能撑个半年。此事事关补给，不可不考虑。”

“那，李户部你的意思是？”皇帝的目光扫下来。

“微臣不敢妄议，只是兵不可一日无粮，此战要么议和拖缓时间，以做更大准备，要么，需速战速决，愈快愈好，否则至夏，青黄未接之时，军粮恐难以为继。”

赵祯保抬头定声说道：“父皇，此战必打。其一，乌赫蛮夷屠我子民，凉州已是明着摆在我们面前的威胁，不出半月，全国皆知此事，届时将民意滔天，同仇敌忾，誓要共赴国难！议和投降，与民心不符！其二，先前已议和过一次，但乌赫蛮夷背信弃义，此时再议和也无异于割肉饲虎，他们胃口愈大，终无尽头。其三，若本次能打一场大捷，威名远扬，能使乌赫不敢再轻视雍朝武力，甚至于东北盘乞、南方百越也能起震慑作用。只有战，才能保数年和平！”

太子的分析头头是道，话音一落，殿内就有几声附和的声音。

兵部侍郎严祁行礼说道：“陛下，微臣以为，当前应迎战。否则，以乌赫骑兵的速度，若一路南下攻破京畿防御，则京城危矣。”

皇帝微微抬眉，继续听这位兵部侍郎之言。

“所以当前的主要矛盾，应不是战或不战，而是如何战。微臣认为，若如李大人所说，粮草不足，此战应速战速决，力争在两月内取胜最好。微臣虽是文臣出身，也愿请挥师北上，速战速决，让乌赫血债血偿，以平西北报君恩！”

皇帝看向裴松照：“裴太保，依你之见，此番攻打乌赫，收复失地，需多久时间？胜算几成？”

“回陛下，要论此番之胜算……因乌赫发兵出奇不意，未获得完整的敌情，不知具体兵力、兵种几何，因此胜算并不很好估算，不过，即使是以驻京的六万兵力全军出击，胜算恐...只有六七成。战伐时间，若以现在立即发兵起算，打至善州凉州一带，约需要三四月，若再想收复先前的甘州、肃州、瓜州，非半年不可。”裴松照认真思索答道。

“裴太保，今日，朕便直接问你，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龙椅上，那人问道。

裴松照心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毕竟已见了几十年大风大浪，立马镇定下来，明了皇帝的意思，正声道：“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愿为雍朝博江山太平！”

“那，照你之见，副将人选如何？”

裴松照俯低了身子：“应由陛下定夺，臣不敢妄言。”

皇帝的目光在底下这些臣子中扫过，刚刚那自请出战的兵部侍郎严祁稍抬头了一眼，然后又压低。陛下迟迟未发言，不知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因此不敢再言。

殿内一时寂静。

“父皇，若父皇准许，儿臣愿为副将，与裴太保一起，为国杀敌报仇！”

所有人一时侧目，竟是太子打破了这个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