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祯易就病了。

确切说，是昨晚着的。昨夜燥热，不知什么时候踢开了被子，山里的春夜又冷，这一冷一热之间，着了风寒。

清晨张苍进帐时，见他面色潮红，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赵祯易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只是嗓子开始痒了，咳了两声，张苍见状，还是去请了太医来。

随行的太医拎着药箱匆匆赶来，搭了脉，又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昨晚的饮食起居，捋着胡须下了诊断。道是风寒袭肺，加之鹿血余热未消，表里交攻，须得好好将养几日。他开了方子，叮嘱按时服药、忌劳累，又叮嘱这两日最好不要出帐，更不可骑马狩猎。

宋霄听说消息的时候倒有些意外，回想起自己昨晚确确实实帮盖了被子，大概不知是他什么时候撒开了被子才着的凉。

随即心中又想到，那他昨夜，恐怕便是真醉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太子那里。太子派了身边的内侍来问安，还送了些药材和补品，叫他好好养病，不必牵挂狩猎。赵祯易谢过，让张苍收了东西，便又躺了回去。

接下来两天，宋霄不时来照顾他。

说是照顾，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煎药有太医，送饭有随行的厨子，她不过是在送药的时候顺道进来看看，问一句身体恢复得如何，得了答复便退出去。

她做得客气，也做得疏离。像是在尽一个侍卫的本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赵祯易靠在榻上，看着她在帐内忙进忙出，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从头到尾，不问那晚的事，不提那晚的只言片语。

甚至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

赵祯易摸不着头脑。他记得那晚自己喝多了，记得她来过，记得自己好像拉过她的手——但后面的细节，怎么也想不真切，问张苍也不知道。

她是不是生气了？

还是自己做了什么更过分的事，却不记得了？

他辗转了一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决定，春猎结束后，找个机会好好道歉。不管做了什么，总归是自己失态了。

只是现在没有好的机会。等回了雍京，或者回了凉州，再说不迟。

三日春猎，还算顺利。没有意外发生，天公也作美，一连三日都是晴天。

赵祯易在帐中养了两日，到了第三天，烧退了，精神也好了许多。虽还有些咳嗽，但已无大碍。他换了身衣裳，出席了最后一天的午宴。吃完了这顿，下午便回京了。

祭台上乐舞纷纷，祭台下各皇子朝中席坐，面前摆着漆木案几，案几上摆放着今日狩猎所得的食物和茶杯酒杯等。

晏王的酒杯已空，本来倒酒倒茶这种事是由侍女来做，但瞧着几位侍女还在对面忙忙碌碌无暇顾及，宋霄轻叹口气，上前代为倒酒。

“报——”

一声长喊，让所有人停下动作，目光看去。

一个披甲将领却不适时地出现，仿佛一颗乱序的棋子，匆匆忙忙，闯进了祭台上，冲散了舞姬，面朝太子位置，忙慌半跪禀告：“报——八百里加急军报，西北乌赫忽然发兵进攻，凉州、兰州已失陷，其中凉州……”

他抬起脸来，表情只余惊恐与愤怒，颤抖不忍着继续说：“顽强抵抗，寡不敌众……全城……被屠！”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统统望着那位将领的方向。

在场偌大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住。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番安静，宋霄手里的瓷酒杯猝然掉落在案角磕碎，碎成数片锋利瓷片坠地，酒液泼洒，浸湿了竹席，点点滴滴直渗进席下草地。

她面色煞白，手指仍保持着握杯的姿势，却已微微颤抖，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目空无物。

对面的敬王循声望来，看着宋霄的脸微眯起眼。

宋霄麻木俯身，将碎瓷片都收拢起来，紧紧握在手里，瓷片扎破掌心，一滴一滴的殷红鲜血渗出，与酒液一起混合，点染在地。

但她却仿佛感受不到掌心的刺痛，只是脑袋嗡的一声，然后一直回响刚刚他说的四个字，全城被屠，全城被……屠……

“退下吧。”赵祯易低声对她说，面不改色，案几下却紧攥着拳头。

宋霄起身，身形一晃，几乎站不起身，然后麻木向后走去，血还顺着指缝一滴滴落进泥土里。

太子面色一下变得紧张凝重，猛然起身，对那名将领喊道:“什么？！”

敬王手中酒杯一顿，眸色骤冷，只沉声道：“乌赫竟敢如此猖狂？”

堂下众皇子与部分武官议论纷纷，有人疑惑：“前几月，不是刚签了和约协议么？”，有人惊怒交加，拍案而起：“凉州乃边陲重镇，竟遭屠城？！乌赫蛮夷，欺人太甚！”，还有的起身请命，表示愿领兵让乌赫血债血偿。

晏王冷脸观察，不发一言。

那位披甲将领继续说：“此等军事急报，已先传给陛下，是陛下派臣赶来悬眼山通知殿下，事关紧急，恐怕请殿下立马回京与陛下商议！”

“现在乌赫正往什么方向打？”

“似乎，正是京城方向！”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太子仰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正盛，他语气凝重，却掷地有声：“今年春猎到此结束，准备车马，孤与诸位，即刻回京！”

————

车厢内

“伸手。”

宋霄仿佛被抽了神，呆呆坐着，伸出多条划痕的手掌。

赵祯易看到那比他预料中还要深的伤口，紧皱眉头，说了句忍着点，就开始倒出些金创药粉。

伤口接触药粉应是很疼的，可是看她也没叫，也没什么反应，还是愣愣坐那，仿佛没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