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易一手托住她的手背,一圈一圈地缠上素纱布条,包得严实,又在最后打上一个结实的结。
刚打好结,一滴晶莹的水珠便坠落在她衣服上,赵祯易一愣,然后又看见一滴坠在那边衣服上。
宋霄抬头,眼中泪光闪烁,语气坚定而苍凉:“谢殿下,我不要和你们回京,借我匹马吧,我要独自回凉州。”
“回去?你这时回去,便是送死。”
“你说得对,我宁愿与他们死在一块。”
“你不想复仇?自杀而死,可算不上复仇。”
“......”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回去救不了任何人。你能明白吗?”赵祯易皱眉说道。
宋霄本就岌岌可危的情绪忽然彻底崩溃,捂着脸痛哭。
连前头的马车夫听到忽然的哭声都身躯一震,回头问:“殿下……”
“继续赶路,不要停。”车内直接回答。
“哭吧,哭够了,会好些。”他递过帕子。
宋霄闭上眼睛便是一年前走下马车看到的苍凉城门,便是县衙里与她日夜见面的县丞县尉副尉等人的脸,从断壁残垣到初具雏形的宋宅和房间里那个总是伏案的许堪,战乱时逃难来此的一个个难民阴云密布的脸转为过年吃着大锅饭盘算明年种植计划的喜悦,城郊放牧的牧民拉着她感谢凉州卫种上这些沙棘成材后骆驼牛羊就可以吃沙棘果,朝廷派人调查时围在县尉门口一声声说不要带走宋大人的百姓,瑞雪降临的时候炮竹声声饺子滚烫,所有人都对明年有美好的期盼......可是自己,却在他们最需要自己的时候,临阵脱逃。
凉州三万人,三万人的亡魂在孤城中痛哭。
乌赫之前几次攻下城池,主要只是劫掠物资钱财,只有军兵和抵抗者才会格杀勿论。为何对于凉州,竟要屠城?
难道是之前守城之战,几次欺骗或让乌赫大败,从而他们对凉州怀恨在心,特意报复?
难道……难道……宋霄紧皱着眉,心口阵阵绞痛。胸腔内的空气因为骤然的急哭全被抽走,几乎喘不上气来,脸也有些缺氧后的泛紫。
“我真没用……我为什么,不在他们身边……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哭得很难看,涕泗横流,也顾不上旁边有没有人什么的了,只是想把胸中愤恨都发泄出来。
张苍在车轿外跟着走,能听到车轿里的言语和哭泣,都不禁神色沉重。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下车。”宋霄眼前都是模糊泪花,摸索着车轿,是她失态了,哭脏了这个车轿,吵到了晏王殿下,像什么话,她该哭也是下去找个地方哭去。
凉州都没了,她也不是凉州县令了,又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呢。
身子却被人扳过来,没入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
对方胸腔中呵地长叹出一口苦气。
车内只有她和他,即使看不清,此时抱住她的还能有谁。
世上竟还有这般苦涩的拥抱。
他一手搂背,一手轻拍背后,很轻的一声叹息,缱绻温柔的气音响起在宋霄耳边——“别哭了。”
宋霄下巴仰抵在他肩上,通红的眼睛无神望天,哭啼在这一刻被止住,只是身子还一抽一抽地喘气,在这个怀抱里颤抖。
一切像是下雨,一只柔弱的白色蝴蝶被雨滴打颤翅膀,彷徨飞行。
不知断断续续哭了多久,哭也哭累了,宋霄的气息逐渐平静,松离开那个怀抱,擦掉脸上痕迹,坐在一边,掀开车帘远望,平复心情。
赵祯易看她一眼,见她表情已经平静,只是眼神有些疲惫后的淡漠。
“若是我当时没来雍京,守在城中,他们会不会就不会死。”
赵祯易摇摇头:“没有驻军,靠那几百民兵,谁来守都守不住。”
“也许是有一线希望的,可是偏偏我不在,是我擅离职守,我有罪,要治,便治我的罪吧。”
“带你出城的是我,要治,也是先治我的罪。”
“......”
她沉默无言。
他转头看去,目光认真而坚定:“宋霄,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但我现在又以什么样的身份存活呢,所有人都会以为凉州县令已死,若我此时跳出来说我在这,别人要么以为我通敌而叛逃,要么也是指责我擅离职守,背负千年骂名。”宋霄苦笑了下,“也许还会有老派儒臣说,我听闻消息后,怎么不跟着殉城死节。”
“别人的议论,与你怎样活又有什么要紧。”
宋霄的目光黯淡,望着远处,还是新绿刚青的山野。“大约还有多久回京?”
“一个多个时辰。”
“......”还有一个多个时辰,到达京城后,皇帝定会与诸位大臣商议派兵之事,宋霄暗想不论是谁领兵去,她都要赶在发兵前找到他,请愿随军出征,上阵杀敌,杀一个算平账,杀两个便是她赚了,若是死在了战场上,她也无怨无悔。
死在沙场,是她父母的结局,也该是她的宿命。
只愿,不再有被屠城而死的无辜百姓。
一阵春寒料峭的野风吹进车帘,拂过她的痛苦过后麻木的脸,睫影下却点燃着掩抑的野心和决绝。
她开口,莫名说了句:“殿下,春天好冷。”
极轻的一句话。
马车轻轻摇曳,身侧之人,注视她的侧脸,目光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