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应三十二年春。虽然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但春季来得也格外早些，东风一阵阵送暖，雪点落到雍京的苍穹之上便化成了丝丝细雨，连绵数日。

与踏在泥草地中的闷声不同，马蹄踏在雍京的青石砖路上哒哒作响，宋霄撩开马车竹帘望去，只见一片鳞次栉比的宅子笼盖在春雨朦胧之下，间夹几丛嫩绿桃红的柳树桃枝，写着店铺招牌的垂灯笼随风轻摇。细雨也在回风中飘洒了几丝落在宋霄窥窗的手上和脸庞，只感到清凉拂面。

这便是雍京，天下之城，万民之都。

紫蟒红袍，在这里数不胜数，才干英雄，在这里只如过江之鲫。雍朝百年，这里有帝国最宏伟的气象，也有最复杂的江湖。从雍京正中的直道往北走，便能直直抵达宫城。宫城大体呈正方形，宫城北部借由丽山山势，一路蜿蜒向上修建了亭台楼阁，夜里一盏盏柔黄的灯火照应楼阁的影子，远看竟像是一座座虚浮的天上宫阙，直达天云，手可摘星。这座宫城像一只温顺的巨兽，低沉喘息，趴俯在雍京的土地上；又像一个隐秘的诅咒，若是你曾经见过，你不会对权力与政治置若罔闻。

比春猎的日子提前一天来到了雍京，宋霄跳下轿子，跟随晏王走进了他在雍京的王府。

这是一处比凉州的暂居之所更为气派的府苑。建造和规格上完全匹配于亲王的地位，越过对石狮，跨过门槛，翻过影壁，只见一干府中家丁仆人等，皆在宽大的庭院中行礼迎接。赵祯易只让他们免礼各自散去。

庭院中种植了些花树，正是二月，那一株杏花开得正盛，满树芳菲，恰如月光照在雪树上熠熠生辉。又值春雨，树下落了不少花瓣。宋霄发现他的目光亦落在这棵花树上，还走近抚了花枝，几滴挂在花枝上的透彻空明的水滴滴落在地，濡湿砖上花瓣。

此前听闻晏王爱植树种花，看到这庭院里的一片生机，才知道这话倒是不假。

他转头过来问道:“你住本王府上客房如何？明日便与我们一同出发。”

“好，谢殿下。”

她在雍京本也没有房产，若是自己住还得寻客栈，因此不如大方领情。

“吴管事，安排他们去客房住下。”赵祯易一吩咐，旁边一位约三四十岁的儒雅叔仆点头称是，然后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大人，这边请。”

寝房比较靠里面，因此宋霄、怀朱与泉英、良簇都跟着吴管事走了些许时间。这座王府内部并不讲究富贵恢弘，倒很雅致生机，建造古朴，又精心植排了许多绿植花木。颇有些“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之风。

刚安置好行李没多久，便有奴仆说晏王召她去见。宋霄跟着走到厅堂，赵祯易见她来了，放下手中折册。

“临时有变，本王也刚看到请函，今年安排稍有不同，助手侍从都由东宫或朝廷出。因此，如果你还要跟本王一同去的话，要作为侍卫了。并且，为方便行事，需要女扮男装。”

“这个倒是无妨，臣可以。”

“你……”赵祯易倒是没想到她就这么直接答应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那这样吧，不若你今日先找身男装扮来我看看？若是显然不像，还是换个人去。”

“好。”宋霄一口应承。

赵祯易还欲言又止，宋霄便告辞退下了。

宋霄步履轻快又匆匆，“怀朱——”还没回到客房，她就叫道。

“娘子？”怀朱从房中探出来。

宋霄微笑神秘，“带上荷包，我们可以去雍京逛街咯。”

“真的？”

“当然，我要逛逛这里的市坊，买一套男装。若是有什么别的喜欢的，也买了。”

“好呀好呀，买给谁的？”

“我自己的。”

——————

虽然有意收着时间赶回来，但宋霄几人毕竟是第一次来雍京，对于雍京热闹至极的东西市目不暇接，有些流连忘返。

东市的街巷纵横交错，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绣娘正抖开一匹流光溢彩的蜀锦，引得路过的贵女们驻足惊叹；香料铺的西域商人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吆喝着昂贵又稀奇的香料，价比黄金……茶肆二楼，说书人醒木一拍，正讲到楚霸王乌江自刎，底下听众叫好声震天。

直至见天色将黑，宋霄才急忙忙把要买的凑齐了，赶回王府。

入夜，赵祯易还在厅堂安坐，擦拭自己的弓与佩剑。烛火安静，沉香幽幽。

“咳。”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悠然迈步进屋。

赵祯易等的人终于按约来了——虽然贪玩，让他等久了些。

“拜见殿下。”宋霄说。

宋霄本就是武人之女，遗传了父母的体格，要比寻常女子高上大半头，此时穿着暗蓝色猎装，紧裹着宽肩窄腰，内里裹平了胸脯又垫了垫肩，乍看便有八分相像男子。衣服袖口以牛皮束紧，更显得手臂线条利落有力。衣袍下摆裁短至膝，便于行动，露出一双乌黑长靴。此时她一头青丝简单束成寻常男头，只余了些许发际的碎发垂下，一双秋波眉描成直眉，唇边隐隐用水粉修饰过，将唇形修得细薄。

赵祯易细细端详她的打扮，又见她站得太远，招招手让她近些。

宋霄慢步走进，赵祯易仔细看着她的妆容。

“倒是基本相像，虽骗不了我的眼睛，却可以骗过别人的眼睛。不过，宋大人的眉，可以再画浓些。”

“噢，是，下次臣便画浓些。”

赵祯易忽然想到了什么，叫门外候着的怀朱进来。

“你去取铜镜和眉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