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百姓被说得心里一动，终是不再克制，纷纷应和。

“是啊，草民常常来县衙听案，宋县令在，必定是办案公正、不偏不倚的。”

“她走了，就没人给我们说话了！”

“前阵子县令带凉州卫守城，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她不可能会干那些勾结谋反的事啊，大人。”

“大人，求您不要带走宋县令，此事必有蹊跷啊——”

“求您彻查，还好人一个清白！”

“求大人不要带走宋县令！”

“求大人不要带走宋县令！”

一声又一声杂乱的请愿声，仿佛震耳欲聋。或老或少的面孔层层如群山堆叠，围绕在他们几人周围。宋霄呆住了，茫然又酸涩地看着这一切，嘴唇微张，却说不出一句话。

御史台的人纵是多年到处巡察，也很少见这般情形，不由得动容。

“诸位诸位——”赵御史双手伸出，打断道，“我们来此调查一定会秉公办事。若是被诬陷，定会给一个清白，不污蔑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大家请放心，本官不是要带走她，而是调查出结果后禀告朝廷。”

大家这才安静下来，默默看着他们走远。

宋宅内。

宋霄带着几人在宅里转悠，一一介绍。

“前面的两三进房子便是下官的厅堂住所。从这里开始，后面原有的房屋经略微修缮，现在都用以借给甘州来的流民暂住。再往后——”

她跨过一个门槛，后面是一片新田。一旁有人搭起简易棚顶炊火做饭，十数人正围着一盆火炭聊天。见到她，都站起身来，笑笑：“宋大人好。”

宋霄点头示意，继续介绍：“后面原是百余亩的荒废庄田，几年前就收归县衙所有。这次下官便划分出来给他们耕种。”

赵御史弯腰，手指抚了抚脚边的荞麦。已成熟。眼前这片辽阔的新田多数种的都是荞麦，几乎都已收割完毕。

他又走去那人群处。因为穿着便服，甘州百姓并不知晓此人是什么身份，都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

“你们都是甘州逃过来的？”

“是啊，不然呢？”

“可有什么证明？”

“证明？我们都在官府登记好了呀，还要什么证明？”

赵御史被呛得无言。他问了几个人的名字，旁边的官员翻着户籍册查找，确实都能一一对上。

“那你们种的这些，都是自己吃，还是要贡给谁？”

“我们来到凉州已是秋天，啥也种不了，只能种点荞麦青菜当口救命粮罢了。可不都是自己吃嘛。谁能天天吃得下荞麦啊。”

灶头里的大锅还冒着热气，粗略一看，里面烘着一盆荞麦饭，几片野草叶覆盖其上，没有半点油星。

至此，“屯田屯兵”的传言已不攻自破。她只是利用这处宅子和庄园安置流民罢了，并非用于藏匿人口、屯积兵力。且刚刚已一一检查过各间房间，都用作正常起居，没有堆放兵器械具。

只是有些尴尬，她住在这里，被有心之人传成在自家宅院内养田养兵，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咳，宋县令，不妨借一步说话。”

“好。”宋霄带着他走回院里僻静处，“赵御史有什么指示？”

“这个事情，到现在是比较明了了。我们查了簿子，又到家里看过。有人说你在利用权力，在家中藏匿人口、耕种田地以屯兵力或藏匿兵器，现在一看也基本都明白。宋大人一番苦心，只是为了安置流民。从妥实安置流民这一点来说，宋大人不仅无罪，还有功。”

他顿了顿：“至于为什么会被人举报……本官想，或许是宋大人在凉州惹到了什么人，被反咬一口。其次，宋大人与这些流民住在一起，多少也容易传出风言风语。有条件的话，或许单独居住更好。”

他话锋一转：“我们此次来调查，还需停驻两日，察听民情，所以仍会在凉州。这两日宋县令暂需回避，不用至县衙办公。我们的住宿问题不劳县令操心，自有安排。不过吃食方面——”他笑了笑，“可有什么推荐的本地特色菜式？”

宋霄当即明了，笑道：“赵御史说的是，下官记下了，以后一定注意。赵御史忙碌一天了，当由下官招待一番，以尽地主之谊。城中本地菜做的最好的便是醉香楼，御史大人定要去尝尝才好。当下已近酉时，不如现在便叫上其他大人一同前去？”

“也好。本官把他们叫来。”

赵御史转身去叫剩余几人。宋霄趁这个空隙，叫来身旁的泉英，小声吩咐了几句。

“泉英，你去醉香楼订间上好的包厢，要老板留条隐蔽些的通道——我们这些人不便在大厅露面走过。还有……饮食安全，不能出岔子。”

“属下明白。”他领命快步离去。

————

这一晚间，几位御史官员与宋霄在醉香楼厢房里举杯共饮。宋霄点了好些大菜，赵御史看起来是个爱吃之人，宴上最喜点评菜品，啧啧称奇。

吃了这么一顿，倒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两日后，宋霄与赵御史等人送行。

赵御史在马车边搭着宋霄的手说：“宋县令，本官会将考察结果如实向朝廷汇报。同时，还得好好说说你安置妥帖流民、在本地备受善评的事。”

宋霄笑着点头：“既然是好事，还麻烦赵御史多多宣传是下官所为。”

“哈哈哈哈哈，宋大人真是一点不谦虚。”他笑得爽朗，又道，“啊呀，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宋大人就到这里罢，不用再送了，免得城中百姓都以为本官把县令带走了。不过——以本官之见，宋大人之才能与得民心，终有一天会离开地方，升任中央的。到时，也许我们还能在朝廷上见到。”

“下官也不过才来一年而已，自认还未历练足够，不敢言升迁。”

“宋大人还年轻，这是让人羡慕的事。总会有机会的。”赵御史眼神和善，带着对小辈的欣赏，“行了，回去吧。”

“恭送大人回京——”宋霄行礼，目光深长。

赵御史上了车轿，拉着车帘，与她对视最后一眼，点了点头。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