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王府今日来了几位客人。

赵祯易坐于厅堂，捧茶缓缓开口：“赵御史不远千里来到凉州，怎么先登的是本王府的门？”

面前之人是御史台派来的赵御史，闻言恭敬道：“殿下在凉州，微臣来此自是要先拜访一番，免得失了礼数，惹人笑话。”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太子在臣行前叮嘱臣，调查凉州一事，自是要亲力实查，但殿下在凉州，也需报问殿下的意思。”

赵祯易抬眼。

御史台要派人来凉州调查的消息，他前几日便听说了。起因是御史台的苏御史递了折子，说凉州县令宋霄疑有屯兵屯田、勾结乌赫谋反之嫌，自请前来调查。陛下没有立即定罪，也没有让苏御史来，而是命御史台再派一队监察使密行前往。

太子听闻是凉州，大概怕这盆脏水祸及自己，派了个亲信过来，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赵祯易话说得含蓄：“赵御史奉陛下及东宫钧旨，自当竭力查勘，务求实迹，不可因私枉法。然本王驻凉州月余，观宋县令行事，当属良吏。”

“微臣明白。待得出调查结果，再向殿下禀告。”

——

宋霄正在县衙审案。

衙门口径直走进来一队人，着装并不显赫，但为首一人举着一面金色令牌，一路走来，十分耀眼。

那是皇权特令。持此令牌者，代表遵皇命行事，职权无上，甚至可先斩后奏。

县衙本围着一群围观审案的人，其中有眼色的已跪下了。其他人不明所以，见情势也料想来者非同小可，跟着跪俯。

“堂上可是宋县令？”

宋霄起身，正色道：“正是。”

“叨扰宋县令审案了。吾乃御史台派来监察的赵御史。”为首者个子矮胖、皮肤黝黑，说话倒是利落，“朝廷有令，调查凉州是否有屯兵屯田、勾结谋反一事。”

他环顾了一眼县衙场地：“宋县令，恐怕要麻烦您暂停审案，配合我们一趟了。”

宋霄心头微沉。这些罪名简直是污人清白，但她知道，不管来者什么目的，流程上总要配合。

她点点头，一拍惊堂木：“本案暂停审理，择日再审。退堂。”

原本围观的案中人员及部分百姓悻悻离去，但仍有好事者留在角落，不肯走。

“赵御史，不知凉州具体出了什么问题？”宋霄问。

“呵呵，宋县令，咱们还是直切主题吧。凉州的土地册、户籍册可在县衙内？”

“在。本官这便拿来？”

“吾等同宋县令同去。”

宋霄不动声色。御史台的调查果然严格，连单独取文书的机会都不给。

“在后间，请随我来。”

她将人带到后间议事厅耳房的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两本厚厚的簿子。

“这便是土地册与户籍册。前阵子西北战乱，人口流动纷纷，土地变动频繁，记录得有些繁杂。”

“最近的土地情况如何？”

宋霄翻至最后几页，指点答道：“约从这里开始。战乱后，凉州因人口迁徙、死亡等原因，共有八百一十六亩田地被官府登记收回。外地流民迁入，这些田地已尽数划分给登记为客籍的流民。”

赵御史带来的一位文官模样的人接过簿子，一页页核对。

翻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迁走或死亡的共五百六十六人，迁来定居定籍的共七百八十三人。多余的人口怎么分配田地？”

“分配开垦新田、荒田。其中身强体壮者，自愿加入凉州卫，填补战后空缺。这些都是与县丞、县尉等人商议后的结论，应无不妥。”

“县丞、县尉我们已分别派人去问了。”赵御史盯着她，“有人说你屯田屯械于自己宅院，可有此事？”

“没有此事。定是有人诬陷，或是流言以讹传讹。”

“宋大人还是陪我们走一趟，看看宋宅的情况罢。”

“行。宋宅据此约数百米，诸位请跟我来。”

赵御史揣上土地册和户籍册，一队人走出县衙。

没成想，县衙外围了厚厚一圈人。

一双双眼睛无声地望着宋霄和赵御史。

赵御史见这么多人围着，觉得是个机会，又亮出那块金令牌，扯嗓喊道：“本官是朝廷御史台派来地方检察的御史，来凉州巡察数日。若大家有关于地方官员涉黑谋反、为非作歹、贪污受贿的证据或信息，便来县衙，我们设一察听室，任何人都可以来举报！”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劳烦，借过。”宋霄走出去，对着人群说道。百姓纷纷后退，让出一条小道。

赵御史等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一双双眼睛张望着。

人群中忽然有人问了一句：“她犯了什么罪？”

赵御史顿了一下：“不，是有人举报宋县令，但还在调查，未定结果。”

旁边一个大婶低声说：“我瞧着这姑娘也不像坏人啊，肯定是遭仇家举报了。”

“就是就是。”

宋霄不知怎地，脚步沉重了几分。她继续向前走去。

“御史大人！”

身后一位大伯站出来叫住，须发已有些花白，但精神还不错。他看向赵御史，声音恳切：“御史大人是要把宋县令带走吗？我们难得盼来个好县令，大人把她带走了，又会有谁真正为凉州做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