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暮秋,冷风卷着树上最后一片黄叶翻飞。
最近事务繁多,和谈之后,有些外地来的流民决定在凉州定居的,要登记授予客籍与划分农田或牧场用予谋生,有些彻底决定离开凉州去往中原的,则要给予开具过所,收回土地重新划分。牵扯到人与地的,都不是容易事,宋霄已经案牍劳形了好几日了。
今日疲惫走出县衙,又已是夜晚。
本朝一般没有宵禁,但西北这边一入夜大家基本都不再出门,街道上昏暗萧瑟,一个行人也无。
宋霄昨夜来了月事,手脚酸软,良簇跟在一旁,打着灯笼照路。
两人正步出县衙不久,却忽然见前面的小道上,从屋檐上翻飞下来三个黑衣人,动作轻捷,落地无声。落地后便往宋霄这边看来。都黑布严实蒙着脸,只漏出黑白分明的眼睛。
宋霄与良簇二人惊愣在原地。
她一惊,心想不好,又是像上次一样冲我来的,都是个顶个的武功高手,估计良簇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而自己也未带刀剑,手无寸铁。
硬打就是找死,先逃!
一旁的良簇瞧这架势,已褪去刀鞘,持刀在前。
宋霄一把拉住他手臂,往旁边的小路跑去。黑衣人见状,也马上追上他们。
怎么办怎么办……跑步中宋霄脑子飞速思考——赶回家躲密室里,恐怕他们也会一同追上来,到时怀朱和许堪就不安全了,如果在这街道上大声呼喊,即使有几个百姓看见也无法帮忙,甚至可能会惨死刀下,去哪去哪……
对了,去晏王府,他武功高强,府上侍卫想必也是好手,想到这,她看看周遭环境,准备在下一个路口转去晏王府。
身后的良簇吃痛一声,宋霄侧目看去,他背上中了一支弩箭。
良簇不知箭上有没有毒,只是中箭之处的肌肉竟开始发麻。
发麻,然后感觉到僵和木,再后面就没有感觉了,连痛觉也没有,但是四肢开始发软无力。
离晏王府还有八九百米路,两人疾奔跑去,只是一个身体发麻,一个手脚软而无力,肚子还在绞痛……
宋霄咬牙,生死一线,只能往死里跑,就是爬也要爬过去。
忽然她脚下一软,跌了一跤,疾奔的惯性甚至将她擦着地面滑出去,擦得膝盖发辣,良簇忙搀扶起来往前托带。
乌云漏下了些许月光,照得道路上如铺冷雪霜色,霜上两人疾跑衣角翻飞,身后黑影重重,如影随形,离他们越来越近。
距离被拉到三尺之间,一把寒刀划向了宋霄后背,脊背后衣袍撕裂,渗出血来,良簇手疾眼快顶刀向上,挥开出去,与身后那人刀战起来。
“大人快走,我在这顶住!”
宋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简直缺氧,一瞬间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不能分开,要走一起走,就拉上他胳臂,虚虚喊了一声:“走!”
此时离晏王府,大约还有一二百米路,宋霄视线模糊间,已看到那熟悉的围墙和门口石狮子。
宋霄心里骂了一声,天杀的,这段路怎么这么漫长,跑得她魂都要散了。
又是谁要杀我……
快了,快了……
还有百米,门口的侍卫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警惕起来。
宋霄与良簇互相搀扶,她气血已到极致,再难支撑,良簇也没好到哪去,麻木逐渐传至全身。两人完全是靠意念在支撑剩下的路。
她向侍卫挥手,“救我!”
那侍卫是认得宋霄的,一人忙打开门,一人朝这边跑过来。
黑暗中,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到这已无法再追了,只能撤退。于是又施展轻功,跳上屋檐密步离去。
宋霄一路跌跌撞撞冲进王府,浑身血腥味,无人敢阻拦。环顾四周,她听到书房这边有乐器之声,料想晏王这会应该便在这里,带着良簇跑到门前,良簇尚有礼貌,敲了敲门,琴声忽停,下一秒,宋霄顾不得许多,抬起右脚,一脚暴力踹开门,然后整个人失力,跌爬滚打进屋,翻了几滚。
额上全是冷汗,汗沾湿头发,刚刚摔散的头发便粘了几缕在脸前,她抬起头,望向前,因为气血不足,眼前黑一片白一片,依稀所见是……
赵祯易坐在木案几后,桌上酒杯几盏,一旁还有一个瑟瑟发抖怀抱阮琴的乐姬,而他正在用手掌捂住她的眼。
她心中竟还有空闪过一丝好笑。晏王殿下,果真在纵情声色啊。
赵祯易看到那抬起来的面容时,便紧皱着眉。
——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而且她和后面那人,身上都有伤。
究竟是谁追杀他们来此?
那乐姬也非是愚钝之人,知道这场景不是她该看的,忙说:“奴,奴什么也没看见,奴这就滚。”
他这才松开捂眼的手,乐姬低头弯腰,以臂遮面,忙从房门走出去了。
“殿下,救我……”
宋霄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完,就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扑倒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那一声闷响好像砸在了他心上一般,顿时心重千钧。
身后那个侍卫,背上还插着一根箭,身上也是大小刀伤,麻毒发作,全身无力趴倒在地。
“来人!”赵祯易吼道,面色铁青。
一位府上的亲信侍卫进屋。
赵祯易蹲下试探宋霄的鼻息,又看了后背的伤口,忙中只瞥了他一眼:“请翁大夫来。还有,叫桃娘来。”
他不确定她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又男女有别,到时还得让桃娘来脱衣检查和擦洗伤口。
“是!”手下领命马上出去。
赵祯易叹口气,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稳稳走去旁边的客厢房,将她轻轻放在那床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