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易直起身,嘴角还挂着笑,调转马头,往远处去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
“那只鼹鼠,放了吧。看着挺可怜的。”
宋霄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被她晃得晕头转向的鼹鼠,轻轻放在地上。
鼹鼠在地上滚了一圈,晕乎乎地钻回洞里,不见了。
宋霄再骑上马,跟上他的方向。两人边骑边寻着猎物射,张苍在后面跟随,拾捡一些有用的猎物。三人兜兜转转,也不顾骑去了何处,只见前方草原上,横卧着一条小河,河水清澈。
此时已是将近傍晚,苍穹带上了几缕霞色,马匹都已累了,都聚在河边低头饮水。
三人也劳累了一天,聚在河边坐下来,带的面点中午已吃完了,张苍起了一丛篝火,打算烤刚刚宋霄猎到的一只野兔。刀起利落,剥出了兔肉,他甚至还带了盐巴和孜然粉,边烤边均匀撒在兔肉上,一时脂香和辛香都被火烘出来。
这是侍卫么,这简直是随身的厨神。
宋霄忍不住一直在旁边夸赞张苍,张苍被夸得不好意思,实则乐开花,难得开口聊起烤肉技巧。
赵祯易安静看着两人,静坐一旁,没有什么架子,仿佛只是跟亲朋聚会。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和他们两人的身影。
河水潺潺,马匹饮水,兴尽休息,围坐篝火,烤肉将好,香味扑鼻。这是生命中一些难得的瞬间。
一些舍不得结束的瞬间。
赵祯易掏出了一只短笛。
笛近唇边,他面向落日,骨节分明的指尖轻点笛孔,敛眸缓缓吹奏。
曲调悠长婉转,响彻天穹,却如长叹。
这是一首北地已亡之国的民歌。
十年前,北地的奚沁国被乌赫所灭,国民只能到处流亡。人流亡,歌也流亡,这首奚沁歌曾一度在北地草原到处唱响,闻者无不落泪。
随着奚沁族人的到处消散,这首歌已经数年无人再唱,已成绝响。
赵祯易少时曾在宫中司乐阁里偷看过这首歌曲谱,但雍朝禁奏异族之歌,即使歌曲很好,也是禁忌之音。
但今日,面对落日草原之境,辽阔空广,终是想起了这首歌,倒不像是他想起这首歌,而是这首歌就在这里感召着他,等待着他许久,要他一定在这里奏响此曲。
暮色熔金,照在他如玉般的面容上,像蒙了一层暖色,高挺的鼻梁遮出一角阴影,睫毛却似沾着碎金屑。
宋霄在一旁听着曲调,渐渐怔愣住了。熟悉的曲调在她脑海中一点点唤起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这是……她小时候爹娘回家时,会给她唱的小调。
军中无所乐,将士只能将牧民的歌一遍遍传唱,她的父母常年在西北征战,自然也学会了这首歌,好不容易能归家的时候,便喃喃哼唱给她听。她那时尚小,记不住歌名歌词,但历经多年,命运般的,在面前这个曲调响起来的时候,恍恍惚惚撞进她骑在爹肩上飞行,娘亲在一旁笑着唱歌的昏黄下午。
一曲终了,她竟不知脸上已挂着两行清泪。
等反应过来赵祯易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她忙起身跑去河边洗脸。
“怎么了?”身后人问,似有些关切。
宋霄跪坐在河岸边,尚未起身,河面依稀映着她的脸庞,她看着河面像是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无事,只是,我的爹娘,曾给我唱过这首歌谣。”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娘?”
她看着河面的倒影,缓缓恢复情绪,嗯了一声:“他们以前会哼这首歌给我听。我那时候太小了,记不住调子。但刚才你吹起来的时候,我忽然就想起来了。”
她转过头去问他:“殿下,这是什么歌?”
赵祯易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中竟然一紧。
“从前北境奚沁国的民歌。奚沁国被乌赫所灭后,这首歌已经……没人会唱了。我也只在宫中偷偷见过乐谱,却已不知歌词。”
宋霄抿抿嘴,没说什么,只是平复了情绪,擦擦手又站起身来走过来。
“烤肉好了,宋大人过来吃吧。”张苍割下一块肉最多的部分,赵祯易接过,向她递去。
“谢殿下!”她开心了些接过,抬眼,却看到赵祯易方才一直盯着她的神情,眸中关切。
双目对视的瞬间,他别过视线,看回篝火。
张苍继续分食兔肉,三人围着篝火边吃边聊,惬意自在。
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暮色彻底笼罩了草原,只有篝火还在亮着,点亮三个人的身影。
马匹在远处安静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
河水潺潺,细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