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答应,继续打便是。”他说得云淡风轻,“不过,已经说好了的,料他们也不会忽然变卦。”
宋霄点点头,看向车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只希望终有一天,西北那些州城能收复回来,不再受乌赫威胁。”
他看过去,忽然问:“那日你出城门假意谈判,对上的首领可知名姓?”
宋霄回想说道:“知道的。主将叫阙默哚,尊称好像叫默哚·设。他身边还有个高些年轻些的大汉,臣问他名字,他没回答。也许是副手之类的职务。就是在军营里,我们一起看着他自刎的那个。”
“他叫赫舍里,是乌赫的一位特勤。”赵祯易说。
宋霄点点头,又问:“说起来,阙默哚最后怎么样了?战死还是逃走了?”
“上次一战,他身负多道伤,带领部队撤走了。”赵祯易笑吟吟地看着她,“说不定今日来和谈之人,他也在。”
“……?”
“不要啊——”宋霄脱口而出,“他要是见到臣,非撕了臣不可。”
赵祯易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了一声。
“怕什么。”他说,“不过,如果宋县令等会真不想露面,那便安坐在马车内即可。约半柱香的时间,本王便能结束回来。”
停停停,来都来了,不能这么怂。
来都来了——东方古国神秘咒语。
“咳,”她挺了挺腰杆,“殿下亲自带臣来,是赏识臣,臣岂有临阵脱逃的道理?去便是了。若殿下有什么需要臣帮助的,臣也好见机行事。”
“今日本王还带了朝廷文书和使节。到那里走个流程,签个和约就成了。”赵祯易说,“宋县令到时跟在使节旁边即可。”
“好。”
约过了两个时辰,马车到了甘凉交界处。
和谈的营帐设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四周有卫兵驻守,远远望去,乌赫的旗帜和雍朝的旗帜在风中各自飘扬。
宋霄先行下车,随后赵祯易也下了车。他整了整衣冠,神色一敛,方才马车里那种慵懒随意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肃然的气场。
他迈步往营帐走去,步伐稳当,自带威仪。
宋霄跟在使节身后,一起进帐。
帐内分左右两边落座。左边是乌赫人,右边是雍朝人。宋霄在右边寻了处合适的位置站好,目光不经意地往对面扫了一眼。
乌赫那边坐在主位的人穿着威仪,气势威严,往那一坐竟有种山虎盘卧的感觉,想必是乌赫的一位可汗。
她视线微微一移,忽然定住。
阙默哚就站在对面。
他穿着一身皮甲,面色冷峻,眼神狠厉如鹰。在宋霄刚进帐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像猎鹰锁定了猎物。
宋霄感觉自己此时像一只在草原上奔跑的白兔,那一身显眼的白毛在鹰眼里一清二楚。
她深吸一口气,在袍袖里捏了捏拳头,面上不动声色。
罢了罢了,先忍着。今天是来和谈的,他应该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再说了,晏王还在这。
她别过视线,不再看他。
谈判开始。
双方互相介绍。乌赫那位可汗自称腾格里可汗,声音浑厚,气势逼人。赵祯易坐在对面,不卑不亢,语气平稳,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强硬。
和谈异常顺利。
乌赫刚吃下几个州县,所掠物资充沛,心满意足。同时也不愿雍朝再出兵拉锯般打来打去,消耗兵力。于是双方很快达成了协议——三年内,乌赫不得攻打雍朝,雍朝在此期间也不得出兵收复失地。若有一方不遵守,另一方可撕毁和约。
双方使者拟好和约,以乌赫语及汉语各写一份。在双方使者的见证下,赵祯易与腾格里可汗各自签上姓名,盖上印章。
宋霄站在一旁,看着赵祯易做这些流程。
他垂眸检查文书的样子,认真得像是在批阅什么重要的奏章。毛笔在纸上落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神情专注,浓眉与眼睫低垂,薄唇抿直,眉目间没有平日的慵懒随性,只有一种宁静的沉稳。
她忽然看愣了一瞬。
不是说晏王不问政事么?平日里似乎也是随性慵懒的作风。但是真工作起来,竟这么认真。
有点像……神仙玉人。她没由来一想。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神仙。可能觉得神仙工作起来,应该也是这般宁静专注吧。宁静得,周身的飘尘好似都是静止的。
回程的马车上,氛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宋霄靠在车厢壁上,赵祯易坐在对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凉州的政务,聊西北的风土人情。
赵祯易认真听着,偶尔附和或应答几句,有时又抛出问题,续上话题。
马车驶过一片草原。赵祯易拉开帘布,望向远处。
草原上,碎石块和草丛之间,不时窜出几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它们竖起圆圆的短耳,警惕地到处张望,褐黄色的毛皮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什么动物?”赵祯易问。
他一直在雍京长大,后来又去关内,但从没见过这种小东西。
宋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了。
“那是鼠兔。”她说,“似鼠非鼠,似兔非兔,以吃草为生。在一个地方繁衍得多了,那地便容易寸草不生。现在秋天了,它们吃得肥得像一个圆球。”
赵祯易看着那些在草丛间蹦跳的小东西,抿了抿唇。
“倒是很可爱。”
“若宋县令哪天有空,”赵祯易忽然转过头来,眉毛轻抬:“与本王比试骑射,就猎这鼠兔,如何?”
宋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当然可以。”
赵祯易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马车继续往前驶。草原上的风从帘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那些鼠兔还在草丛间探头探脑,圆滚滚的,毛茸茸的。
宋霄靠在车厢壁上,吹着微风,心中忽然对这约定有了几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