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宋霄一早按时来到县衙,高县丞的小眉毛小眼就灵动起来,拉她去一旁讲八卦。
“大人,您听说了吗,晏王殿下在凉州城南租了一处府宅作为住所!”
她早起有些迷糊看向高县丞:“租房……”
她忽然一激灵:“等等,你说谁?”
“晏王呀!”高县丞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眉飞色舞:“凉州城内未因战事逃走的大族,恨不得把自己的宅子白送给晏王,一个比一个殷勤。结果殿下谁家的都没要,自己掏钱租了一处。”
宋霄沉默了片刻。
“……那宅子原本是谁家的?”
“托下官的关系,城中高家提供了一处。”高县丞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得意,“宽敞,干净,位置也好。”
宋霄看着他,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高县丞,”她说,“那个高家,该不会就是……”
他一拍胸膛:“正是下官的族兄。大人放心,租金按市价收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殿下亲自过目的,下官可不敢搞那些花花肠子。”
宋霄神色恍然大悟,笑着指点他,正欲调侃几句,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诶呦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管宅子是谁的?刺史和敬王跑路了,咱换老板了!”
宋霄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凉州,以后归关中管辖了。”高县丞掰比着手势,“但是关中刺史还在庆阳,山高水远的,鞭长莫及。所以实际上,是晏王直接管咱们。”
宋霄瞪大了眼睛:“这这这,这不对吧这?”
她山高皇帝远猴子当大王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就安排了顶头上司,还就常驻凉州?
“什么不对?”
一个沉稳男声从门口传来,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悠然。
宋霄和高县丞同时转头。
赵祯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县衙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带,发髻高束,此时正欲踏过门槛,仪态端稳风流。
宋霄和高县丞连忙对他行礼,只是动作里多了几分心虚。
赵祯易当然听到了他们方才的对话。他见两人这副样子,嘴角微微一弯,慢悠悠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这才开口。
“忘记与宋县令说了。乌赫攻下善州后,陇右刺史、都督与敬王撤回京城,凉州自是不能没人管理。依着地利,陛下便命本王暂为接管。”
宋霄心里五味杂陈。昨晚还跟许堪说“晏王打完仗大概就回关中了”,结果人不但没走,还成了她的顶头上司。
但面上还是要保持微笑。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然凉州现归殿下管辖,臣等自当尽心竭力,执行好殿下的命令。不知殿下对县衙公务有什么要求?”
“暂时没有。”赵祯易靠在椅背上,“诸位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
“是,殿下。”宋霄和高县丞齐声应道。
赵祯易的目光幽幽落在宋霄身上。
“明日本王前去甘凉两州交界处,与乌赫正式和谈,要有一位属地长官在场陪同。宋县令可一同前去?”
宋霄抬头望他,眨了眨眼,心里飞快地斟酌。
上次她出城假意谈判,还差点用袖箭射死乌赫将领。万一乌赫人要是认出她来,恨不得当场掀翻谈判桌将她杀了怎么办?
“殿下,”她犹豫着缓缓说道,“上次臣出城假意谈判,贻误了乌赫的战机,恐怕乌赫对臣恨之入骨。臣不知是否还适合出面见他们。臣当然可去,只是怕……因臣误了和谈的和气。”
她说得很诚恳,倒不是推脱,是真有此顾虑。
赵祯易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目光转向高县丞。
“那高县丞可去?”
站得好好的,忽然听到被点,高县丞浑身一哆嗦,然后身体僵硬。
“殿、殿下,我吗?”他短眉排成一个八字。
宋霄看着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高县丞这个人,处理政务熟练,忠心耿耿,办事更接地气,很多时候都帮指点了宋霄,但是就是缺乏些勇气和决断。
赵祯易看着高县丞那副八字眉,心中了然。
“罢了。”他说,“还是由宋县令一同去吧。”
“哎。”宋霄抱拳。
“明日早上,来新租的晏王府等本王。”
说到“新租的”几个字,他语气有些微妙的停顿,似是在点他们刚刚的八卦。
宋霄心中猛猛擦冷汗,面色却恭敬说道:“臣遵命。”
——
翌日,宋霄又起了大早。
她在铜镜前照了半天,把官袍穿得整整齐齐,纱帽戴得端端正正,蹀躞带上的每一个配件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失仪之处,才出门。
到了晏王府门口,天刚蒙蒙亮。
赵祯易还没有出来。宋霄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被晨风吹得有些凉,正要抱胸擦臂,门里走出一个侍从,恭敬地请她进去。
进了正堂,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赵祯易才从内室走出来。
宋霄抬头一看,微微一愣。
他今日着装比平日正式得多。高束发髻,戴一顶漆纱礼冠,簪一支玉簪固定;身着暗紫瑞兽纹锦绣圆领袍,腰系金玉带,佩玉带剑。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贵气逼人。
有些意外的是,赵祯易邀她同乘马车。
先前没发觉,今日在马车里一靠近才闻到赵祯易衣上一阵熏香,是温暖又安心的檀木香,并不辛辣,氤氲又收敛。
他今日还是那般气定神闲,慵懒靠在车厢内:“宋县令来得早,可用过早膳了?”
“谢殿下关心,已用过了。”宋霄忍不住问,“殿下可知此次乌赫派什么人来和谈?”
“不知。”
“那……我们议和,乌赫一定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