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澈在凉州停留一日后还是回去了，临走时宋霄送至城外几里，又塞上几两银子叫候澈拿给爹娘使。

城中情况一时稳定下来，乌赫竟真没有再进攻的架势，似是有和谈的态度。有些甘州来的流民还留在城中不愿继续南下的，宋霄命县衙给他们搭建临时住所，寻些活计来做，宋宅后面那几百亩荒地也被拿来供他们开垦种植些蔬菜、荞麦作物，荞麦生长迅速，能赶在寒冬霜降前收获。

先前说要来凉州检查户籍税赋的朝廷特使还是来了，宋霄与县丞人等客气接待，城中人口经战乱一事，往来混乱，特使无从对证，只是对照当时填写账簿的一些基础资料来统计，账面上确实无可挑剔。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查证完便回京了。

加征税赋的全国性诏令如约而至，各州县需将原收税的十分之一调整至五分之一，从来年起开始执行。

诏令写的是“边圉未宁，戍馈犹切，军用不充，百姓当共其忧。”

一时间全国议论纷纷，反对声此起彼伏。

雍朝建国以来，一直执行十分之一的税负，雍初，为休养生息，甚至曾一度下调至十五分之一，后又调回十分之一，看起来不多，但实际上经历朝以来新开的各类其他杂税叠加，每人要最终交出收成的三成甚至四成给朝廷，如遇地方官员腐败贪污的，当地民众的负担甚至要高达五六成。

原有的十分之一税额，地方都已经收缴不上，要做假账的程度，这一下提到了五分之一，收缴难度更大了。宋霄将诏令写榜贴于城中布闻榜上公示，有人聚集在榜边，群情激昂，指天骂地、骂太阳。

其实都是一个意思，想骂的、想恨的都是当朝皇帝。

当朝皇帝，当年也是少年天子，嫡子继位，一时众望所归，但上位后才能平平，又多猜忌疑心，削弱了武将地位，以文教治天下，到现在许是年纪大了，不甘在祖庙里只是个守成之君，又决意去攻打南边的百越诸国。只是当年的削武稳住了他的统治，又到头来给了他一个后遗弊病，那就是朝中几无武将能臣，以至于派去百越打仗之将领帅才不足又缺少经验，数年征战只是拉锯般竟只将边界推进了一点点。

宋霄在凉州，知道民生艰难，心里也极抵触这样的加征，但立场在此，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明年事来明年忧。

秋意渐凉，宋霄在庭院内摆上一个市井偶然购得的木摇椅，曲肘抱头躺着，不时摇晃几下，望着夜空。

夜空中有些星点很亮，不过她也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星宿。

很奇怪，一切安定下来了倒有些茫然了。

她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清咳。

侧目看去，果然是许堪。他一袭浅衣，气质文静，从檐下走来，从发梢再到鼻尖照到些许月光，显得脸庞更加素净白皙。

他微笑走近，在她旁边的木几上倒上茶壶里的红枣茶，轻道：“大人在想事情？”

“很多。”

“比如呢？”

“堪，你也拉个椅子来坐吧。我有时想到这个有时想到那个，一下子竟不知从何说起。”

许堪拉了木椅在一侧坐下。

宋霄指节叩敲着摇椅边，缓缓道来：“中秋时，家父曾带了两句话给我，一句是叫我圆滑些明哲保身，另一句，大概是找个靠谱势力投靠站队。当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是这段日子，倒觉得有几分道理，品出其中的意味深长了。第一句我懂，我也确实去做了。只是第二句，那是什么意思呢，我只是个小县令，也需要投靠势力么？有时候我会想到这句话，但还不知道能投靠谁，又有什么好处。”

“那令尊过去可有投靠的势力？”

“并未，他早年曾做过地方小吏，收养我的那一年辞官回乡，辞官后当一名教书先生，人际关系也很是简单，未曾听说他与哪些大人物交好。”

“也许是他怕你势单力薄、孤军奋战才说了这句，官场上确实抱团要比不抱团的好处来得多，有消息及时互通，偶尔犯了错还能找人说情通融。”

他捂嘴清咳两声，继续缓缓说道：“朝廷有朝廷的势力，地方也有地方的势力，像一个州县里，官吏往往与当地世家大族互为照顾，大人既不是世家出身，也不与他们的利益在一处，实际上与他们是疏离的。”

“是如此，但是我又不想与他们勾结在一块，至于我的上面，刺史和敬王么，总想离他们敬而远之。若是晏王……”

宋霄笑笑，“且不说他和谈后大概就返回关中了，我这七品小官，还没资格巴结吧。而且他应该也并非可依靠之势力，听闻他只是个种花种草、纵情酒色的闲散王爷，不问政事。且不说传言真假，能有这样传言的人，本身就不想组成势力。”

宋霄所说确实是坊间传闻，坊间传闻晏王殿下确实是个风流之人，加之他们部队驻守城外，宋霄与他接触不多，多少便被坊间传闻影响看待他的目光。

“有时候，听闻是听闻，一个人到底如何，还是要亲眼去看看。”许堪语气清冷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