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霄眼光瞥来：“你有证据？”

“……”

“现在最好的办法，依旧是装作不知道，继续和他共事。”她低声说道。

很荒谬，但这是官场。

“官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很多时候，你明明知道一个人有问题，但在拿到铁证之前，你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拿到铁证之后，也要看时机、看风向、看上面的态度。”

他知道是这个理，理智上也知道应该这么做，只是有些不甘。

宋霄继续说道：“至少带人回来了，对凉州也是有好处的。”

“……大人说的是。”

“快去吧。”

曹忠邈沉默了一瞬，抱拳领命，转身走了。

宋霄站立原地，目送梁芥带回来的凉州卫一个个进城去，视线一转，看到另一边，也站着个身着银甲的高大身影，在稍远处，将刚刚她与曹忠邈的对话动作一览无余。

是赵祯易，此时他的目光也看过来，轻轻一点。

宋霄心里一嘀咕，既然对视上了，那便没有不聊聊的道理，况且，本也有些问题想问。

她执伞轻轻走过去，雨后土地松软，踩在沙土上沙沙作响。

“见过殿下。落着小雨，殿下可要撑伞？”她将手中拿着的伞伸过去问。

“不必。”

宋霄又伸回来。

“宋县令有事？”总是和回答一样简短直接的问句。

见他发问，宋霄也开门见山了，笑笑说道：“倒有些事想向殿下打听打听。”

赵祯易抬眉：“何事？”

“殿下，臣想请问，殿下与周将军，此次带来多少兵力？”

赵祯易没有隐瞒：“一万轻骑。”

宋霄一愣，然后又讪笑说道：“是先锋部队罢？后面还有？”

“没有。”他语气平淡，“就这些。”

宋霄一时呆住，不知该说什么。一万轻骑，打退乌赫五千人绰绰有余，但要想收复甘州、善州等地，要正面对抗乌赫的主力，却是远远不够的。

朝廷怎么这般吝啬，才派这点人。

似是看穿她所想，赵祯易问：“宋大人是觉得，朝廷派的兵太少了？”

宋霄不置可否，只是答道：“或许朝廷有朝廷的考量，下官岂能揣测到呢。”

“宋县令说的对，朝廷有朝廷的考量。”

宋霄有些疑惑。

他不卖关子，接着说道：“本王与周将军来陇右，不是来打仗的。”

宋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殿下是来——？”

“议和。”

赵祯易看向她眼睛：“朝廷的意思，能谈则谈，谈不拢再打。带这一万兵，不是真的用来收复失地的，而是谈判的底气，或者说，筹码。”

宋霄愣住了。

很冰冷的话。

四个州县失陷，谁也不知道战火下一个烧到哪里，何处是第五个州县。那些被劫掠的百姓，家中金银屯粮被洗刷一空，身无分文，一夜变成乞丐、流民，流离失所，她拖了那么久，终于等到朝廷派来援军，本以为会收复失地，为乌赫的犯边雪耻，没想到，朝廷竟是要和谈？

那些失陷的地方，就任由乌赫统治？

这条被乌赫打断的河西走廊，让大雍的中原与西域断去了联络，难道连安西都护府的安危，也不管了，就这般拱手相让？

“殿下，朝廷为何决定和谈？”

“是战是和，朝廷自有论过，主和派占了多数。”

宋霄沉默着，等他继续。

“国库空虚。南边百越打了数年，东北盘乞国又在此时发难，若是三线作战，朝廷撑不住。加征赋税的诏令在路上，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她点点头，是有听说。

议和、加征赋税。

仗打成这样，最后还是要百姓来填窟窿。

她低头垂眸，心中轻叹。

“宋县令觉得不妥？”赵祯易看着她。

宋霄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敢。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

赵祯易没有追问，目光远望，秋雨如线。

“宋县令，”他说，“你在凉州做得好，守城有功，本王都会如实上报。”

宋霄愣了一下，随即行礼：“谢殿下。”

“但有些事，”赵祯易的声音低了些，“不是你能左右的。”

她有点意外他要与自己说这些。

“殿下说的是。”

“还有别的问题？”

“没有了。谢殿下指教。”

赵祯易轻点点头：“退下吧。”

宋霄行礼，转身回城，慢慢走去，心中沉默而疲惫。

秋雨绵绵，竟下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