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赫消停了几日后，终究还是开打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重整队伍，增援至五千人，并有备而来，根据探子的情报，西南边还有万人兵马在路上，先前消停的日子他们造了几个大家伙，推了几部云梯气势汹汹而来，几乎势在必得。

听闻消息后，宋霄沉吟片刻。

西南边……听起来是善州方向来的。善州，竟已被攻下了？城内守军皆无力抵抗？那刺史、都督……与敬王呢？

没空想那些了，但看自己脚下这片城池，梁芥带的凉州卫还未有回来的消息，凉州城只有先前的几百人守城，之前还可以借乌赫轻敌的缘故与城墙的防御防守过去，但现在乌赫军装备精良，又准备了登墙的云梯，而凉州的箭矢已消耗大半，滚石檑木所剩无几。谁都知道这一战必定失败。只要在城墙上往外看去过，面对那片黑压压的军队，没有人的脸上不凝重。

但大家还是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凉州城内还是有不少民众往关中一带逃去了，流民也是来了走，走了来，城中人口一时混乱。正值城中农田成熟或将成熟之际，因为人的逃乱，百姓也顾不得熟没熟，都统统收割了带上，青麦黄麦一起吃。

唯一的好处是若那查户籍的特使一来，便无从对账。

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特使来查呢。宋霄心想。

一个身披甲衣的高大身影在城墙上快步走到她身边，抱拳行礼：“宋大人，守城战备都已部署好了。”

宋霄点点头：“好。”

“大人，”曹忠邈看着她，“您当真要——”

“照旧。按计划行事。”

曹忠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领命，转身走下城墙。

宋霄独自站在城墙上，风吹着她的浅绿官袍，官袍是朝廷统一尺寸的制式，以男子身材为基准，穿在她身上，显得宽大很多，并不太合身。

她把手伸进长长绕绕的袖中，摸了摸那支短小的袖箭。箭尖涂了毒汁，伤之即死。

她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往城墙下走。

刚走到台阶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许堪穿着一身素色交领长衣站在那里，衣角处，一道系带被仔细缝补过，针脚粗糙，像是新手所为。

宋霄有些意外地眼前一亮，见到他又咧嘴轻笑道：“那件衣服的带子，我缝得不太好。你要是嫌弃，回头找别人重新缝一下。”

其实许堪的针线比她好许多。他摇摇头认真说道：“不嫌弃。”

“大人要出城谈判？”

“没招了，试试吧。”宋霄一摆手，“没来得及跟你说，总之，我是担着风险去的。若城破，宋宅必定殃及。是走是留，你可自便。”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事。但是意思很清楚，即使他要弃她而去，也不打紧。

“若是情况危急，你也可以躲在密室里，虽然不太体面，但很是有用……像以前一样。”

许堪没有接话，只是眼神幽幽，让她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大人这是要割席断交，赶我走？”他低头，忽然轻轻一笑，却笑得有些冷：“好啊，那许某便走了。”

他刚要转身，宋霄下意识忙扯住了他衣角：“哎哎哎——真走啊？”

拙劣的针脚又崩开了一点。

“大人要挽留吗？”他侧脸回来一点，下颌线柔和。

挽留的话怎么说……宋霄心想许是自己起太早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浆糊得很。

情急之下，恶从口出：“你的工钱从月结改成季结！”

他唇角微抿，清朗声音中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快：“好啊。”

他继续向前走：“——那大人最好记得回来，给我一季一季地发工钱。”

————

巳时，乌赫军已兵临城下。群马奔腾，扬起一片尘烟，围在城下。

紧闭的城门忽然打开，放出了两人两马。一名儒袍使者在前，宋霄在后，策马而出。身后跟着那个使者，其实是个精通乌赫语的凉州卫士兵，穿着布袍，没有带兵器。

两人不急不缓地骑马向前，身后城门再度关闭。

城墙上，曹忠邈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手心里全是汗。

城墙上几处火盆烧得正旺，准备的火箭、热油都在旁边。他们亦做好了作战的准备，不管谈判结果如何，若乌赫一攻，他们便用热油泼下，用火箭射击木制云梯，让其着火，难以攀登。

许堪亦在城墙上，默默远望她的身影，一言不发。

她，当真要为凉州城做到如此程度？

乌赫军阵前，为首的将领阙默哚勒住马，看着那个骑马而来的绿袍官员，眯了眯眼。

“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