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许姓——是沿用母姓。
你的真名——该叫亓官若兰?”
宋霄一字一顿问道。
许堪微微转过脸来,与宋霄对视,目光幽深,那是宋霄第一次看到那样的情绪。很矛盾,又柔和,眼底又有冰凉的寒芒。
宋霄也是第一次这么拿剑威胁人,甚至紧张得偷偷咽了咽口水。
她转了个位置,在他面前用剑指着,又浅笑说道:“若兰,倒是很像女人的名字。是你的名字,还是你妹妹的名字呢?亦或是......你其实是女扮男装?”
话音一落,宋霄握着的剑尖下移,寸劲划开了他的衣结,再以剑尖往上一挑。
许堪措不及防,瞬间错愣。
交领衣襟翻出一半,他露出了半边白净的胸膛和臂膀,那是显而未发育的胸膛和男性骨相的宽肩阔臂。
猜想失败,虽然宋霄第一眼见到时觉得近乎雌雄莫辨,但确实是个少年。
“抱歉。”宋霄道歉,但是短剑未收。
他将外衣合上,只是衣带刚刚被割断了,没法系上,只能先松松搭下来。无声中耳尖显出几分红意来,只是灯火昏暗,看不真切。
他抬眸与她眼睛对上,目光幽深,“大人聪慧,还是看出来了。有些事情可说的我会说,不可说的,也请大人见谅。我确是亓官家的独子,我的真名,叫亓官若,我的妹妹,叫亓官兰。
七年前,父亲纵火混淆视线,让我与妹妹躲在这里。后来……妹妹年纪尚小,得了热病……我没办法治好她,她走了。
从此,我刻了个印章,把她的名字与我的名字合在一起,就像是……我们还相依为命地活着。但是走出这个地下,我便只能隐姓埋名,以许堪的名字在这世间苟活。许,是我的母姓,堪,是我给自己起的名。
大人大可放心,这密室里并无埋伏,我只是在刚才情急之时,顾不得许多,便将您拉下来,在此暂避一晚。纵使你知晓了我的身份,我也不想在此加害于你。”
宋霄听此一言,也收回了短剑。
“那,我该叫你什么?亓官若?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照常叫你许堪?”
说完,她忽然想到七月十五那夜,看到他写的愿望是“做我自己”,其实……他还是很想以亓官若的真名坦荡活在世上,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只是,此事困难重重,亓官是个太稀少的姓了,若以真名现身,大家都会猜测他的身世。
“照常叫鄙人许堪即可。”
宋霄点点头。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接近我呢?你有那样的过去,本来是最应该记恨官府、躲避官府的人……总不会是因为钱吧?你这里随手一件古董,卖出去都抵你三年工资。”
“因为大人住进了这里。我对这样的做法不免产生好奇。也是想知道,新来的宋县令,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宋霄双手交叉胸前:“也是,是我占了你家宅子。那我要不要还给你?”
他摇摇头,轻轻说不。
“你住在这儿,我也才有理由住在这。”
宋霄一时哑然。
想了想又问:“今晚的那几个黑衣人,大概是只冲我而来的,你觉得会是什么来头?”
“他们武功高强,有组织有预谋,像是专业的杀手,有人想灭口。在这个节骨眼上,攻城不成,就取守城领袖的性命,企图军心大动、不攻自破……也许是乌赫在流民里混的杀手。”
宋霄轻轻皱眉。
开城迎流民这件事,支持的人多,但也是有不少官员反对的,劝说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流民之中有居心叵测之人还会危及凉州,但是若真拒绝他们,让他们经过乌赫军营势力范围,那又简直是羊入虎口。想着都是大雍同袍,能护一个是一个,她还是顶着压力迎了他们入城。
“大人在担心他们还会来下一次?”
“啊?”宋霄思绪忽然拉回来。
“大人不必担心,日间料他们不敢行动,夜间,若遇到危险,你又可以躲回这密道。”
“……有没有勇猛一点的方法?”
他轻笑摇头。
“夜已深了,大人数日劳累,还是早些休息吧。我就在此,守着大人。”
真有些困了,聊了这许久,黑衣人寻不见人,大概已经走了。宋霄卧进凉榻里面,扯了张薄被,散开髻发面朝外面侧卧躺下,眼睛还能看到对面许堪拉了那把椅子端端坐着。
被子里露出她疲惫,又有些好奇的一张脸。
“诶,许堪,当时你家……真的贪了?”
他垂眸,淡淡说道:“大概是有的。”
“你妹妹……小你几岁?”
“三岁。但比我聪慧许多,若是能长大,也许当家的倒是她。”
宋霄轻叹一声。
“真不聊了,早些睡吧。”他说。
“噢,好,后半夜你也睡会吧,叫醒我,换我守夜。”
许堪认真看她眼睛,半晌答了个好。
……
一时没声音,许堪再一细看,她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着了。白皙的脸庞被薄被边遮住部分,显得面庞小而精致,静谧的脸上睫毛如鸦羽。他不是没看过她的睡颜,她在很多地方都能睡着,在书房,在东厢房,即使他在旁边,困意上来了她能一躺下就睡着,然后过一会再迷迷糊糊醒来。
她好像一直这么大大咧咧,毫不设防,没有顾忌,现在也是,即使刚刚还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这会又睡着了。
其实她真的很信任自己吧?他想。
他就这么坐着守着,外面没有动静,过了这夜就可以出去了。
后半夜,他也不会叫醒她。
密室其实不如房间里舒服,黑暗,潮湿,阴凉,可是在这度过的几个时辰里,两人又能很奇妙地推心置腹,坦荡真诚,彼此信赖。独有这一点,地下比地上好得多。
他常在此过夜,对于黑暗中的时间流逝形成了一种直觉般的把握,此时片刻的安详还有两个多时辰,到天亮之后,她便要担着县令的责任,分明还是个稚嫩的年纪,却要担这么大的担子……想到这里,他心中竟有一丝疼惜。
今夜密室无风,烛火安然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