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宋霄回到凉州没几日,朝廷抽查凉州的特令文书就来了。
大应朝廷每五年大检查一次户籍赋税底细,期间每年抽取五个地方县抽查一次年度税赋账册,雍朝三百多个州县,偏偏就刚好抽中了凉州,宋霄看着朝廷文书,面露难色,咬牙切齿。
毕竟,那本账簿里人口虚报,她还是记得的。
检查的特使已经准备从雍京出发了,约莫八月底会到达凉州。
这件事完全打的她措手不及,毕竟之前她也曾就抽查一事问过县丞,高县丞说一般来说不会选择抽查执政年份不连续的县,毕竟上一年的帐总不能算下一年来交接的人头上,且各地民生艰难,并不是只有凉州收不上税,有些其他地方的收税更是艰难,因此各地普遍都是虚报的做法。这样做甚至已经成为地方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管怎么说,税收不上来,帐又一定要这样做,因此宋霄当时也只能这么报上去。
没成想真被抽中了。
这个概率也太巧了,巧得宋霄都难免怀疑是不是这半年里因为判案太直,到处得罪的豪族大户终于找到朝廷的关系想搞她下来。她日防夜防,明防暗防,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若特使一到,来凉州城对照现有居住人口一核查出来,她不是被罢免,就是在流放的路上。
太惨了。
想到这里,宋霄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只要没死,活着总有希望。
她又舒心呼出这口气。
看开了看开了,不过就是找办法嘛。
这几天她还是照常处理日常公务,只有在夜里得空了才想起找许堪讨论讨论解决之法。
“许堪!”
宋霄兴冲冲急吼吼推开了东厢房的门,许堪不爱出门,这会儿也正在房中的窗边,听闻呼唤,转身过来,手中还持一支烛火。
他身后的窗扉开着,窗口放着一盆绿植,今夜这盆绿植端头,竟垂下一朵白莲似的花。
“大人来得正巧,这盆昙花,今夜要开了。”
“昙花?”宋霄早已忘了过来的缘由,巴巴小跑过来,凑近看那朵将盛放的花苞。
“这是昙花?”她指指,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些,仿佛会将花苞惊醒。
许堪看向她因惊讶而灵动起来的神情和亮亮的眸子,微笑点点头。
没有花的时候,她先前还以为许堪养的是盆乱七八糟的薄片仙人掌,绿而稀疏,很不起眼。
“今夜月光弱,就想着补支烛火在旁,照得明亮些。”
他手执那支蜡烛倾斜,另一手虚掩,在窗旁滴下几滴热蜡,然后将蜡烛尾端稳稳压上。
在这烛光的补照下,那朵昙花一层层雪白的花瓣清冷素净,而又素极生艳,与花苞后展开的丝丝缕缕相衬,显出几分月下魅妖的妖冶来。
半开的花苞一点点旋开撑圆,像是女子的素色裙摆在不停旋转中转成最大的圆。
完全盛放之时,花盘圆而盛大,展露出中心嫩黄的花蕊,像一朵璀璨白莲。
无需点上香炉,此刻的室内,已氤氲着昙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许堪在桌前铺纸,准备描摹此刻的盛放。
昙花盛放时间很短,他自然是无法用工笔一层层细致描画,所以凝心静神,胸有成竹之时,提笔以焦墨淡墨写意。
宋霄站在一旁,时而看花,时而看画。
他笔力熟练老道,仅用深浅不一的墨色就在纸上速速勾勒出一幅月下昙花图,将昙花的盛放的意境完全描摹出在其中,凝练而雅致。
停笔之时,昙花仍绽放着。
先前只道他写字是一绝,原来作画也这般好看,街市上所见那些寻常字画,一下倒衬得稚嫩俗气了。
宋霄的嫉妒心忽然就起来了。
“画这么好?撕了撕了。”她作势要抢过来。
“哎哎哎——”许堪护住,当然也知她是开玩笑,脸上还带着笑意。“墨未干,大人便急着抢去了?我是小气之人,可不能平白送你。”
“没关系,我也不强要,但是我瞧着厅堂会客那处的墙壁有些空,这般好画可以挂上去让大家欣赏嘛,取下来,还是你的,如何?”